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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津是最近的大去处。
租界里有洋人的巡捕，有各国的领事，有房子有银行，先把家眷和细软送过去，人再慢慢跟。
到了后半夜，连几个平素还算稳得住的亲王也开始动了。
肃亲王家的大门开了，里面出来三辆马车，车厢里坐着女眷和孩子，箱子码在车顶，用油布盖着，绳子勒得紧紧的。
马车经过一座贝勒府门口的时候，看见那家门口也停着车，两拨人的车灯在黑暗里碰了一下，又各自移开，谁也没有停下来打招呼。
而紫禁城，隆裕太后的寝殿里，自从得知良弼遇刺，伤势危重，恐难挽救后，灯就一直没灭。
隆裕太后眼窝深陷，脸上的粉没来得及补，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皮肤。
一动不动地坐着，连衣褶都没动。
她不仅为良弼伤心，更为自己难过。
良弼是宗社党的主心骨，是主战派里唯一还能说上话的人，是朝廷手里最后一张能打的牌。
良弼被炸了，那一颗炸弹炸掉的不光是良弼的胸口，也把朝廷和她心里最后那根支柱也炸断了。
北洋大军逼宫，军队不再效忠朝廷。
京内王公人人自危，无人再敢撑持大局，甚至已无安全可言。
隆裕太后充满了绝望和惶恐，直接让人召唤赵秉钧、梁士诒、胡惟德三人入内觐见，面奏时局。
进宫的路线他们三人走过千百回，今天却觉得格外长。
宫里的甬道安静得不像话，往日那些来往的太监和侍卫不见了大半，只有几个值日的立在廊下。
见了他们也只是垂手站着，脸上的表情木木的。
三人心里清楚发生了什么，也都没有过多言语。
到了养心殿东暖阁门口，太监替他们掀了帘子。
三个人鱼贯而入，一进门就跪下去行大礼。膝盖磕在金砖地上，砰砰砰三声，然后伏在地上，等着上面叫起。
暖阁里很静，炕上坐着隆裕太后，怀里抱着六岁的溥仪。
隆裕太后一点血色都没有，但她的腰挺着，坐得很直，两只手环着溥仪的肩膀，抱得很紧。
三个大臣跪在地上，头还没抬起来，隆裕太后就开口了。
“梁士诒啊。”
跪在中间的梁士诒肩膀动了一下。
“赵秉钧啊。”
赵秉钧伏在地上的身子僵了一瞬。
“胡惟德啊。”
胡惟德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
隆裕太后把溥仪往怀里搂了搂。
“我母子二人性命，都在你三人手中。
你们回去好好对袁世凯说，务要保全我们母子二人性命。”
暖阁里安静了一息。
赵秉钧的肩膀开始发抖，然后他猛地抬起头来，眼泪已经糊了一脸，鼻涕也下来了，顺着嘴角往下淌，他顾不上擦。
“太后，太后放心！
臣赵秉钧这条命不要了，也要保太后和皇上的周全！
臣回去就跟袁宫保说，跟他说清楚，太后和皇上是社稷的根本，是民国的根本。
谁也不能动！谁要动，就从臣的尸体上踩过去！”
他哭得浑身发颤，话也断断续续的，说完他磕了一个头，又磕了一个，额头上蹭出了一片红印。
跪在旁边梁士诒，胡惟德二人虽然没有出声。
但二人肩膀也是不住的抖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