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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那张大着的嘴巴仿佛脱水的鱼,半天发不出一丝声音。
他脑海中那一丝“这可能是伪造”的侥幸心理,在下一秒就被彻底粉碎。
首先,那件华服的剪裁工艺与金线刺绣的奢华程度,绝对不是随便哪个平民或者满身铜臭的雇佣兵能够染指的。
更何况,冒用皇室的纹章,在整个欧洲都是要被处以极刑的重罪,没有哪个雇佣兵敢开这种致命的玩笑。
退一万步讲,就算那些无法无天的雇佣兵敢于僭越,但此刻站在齐格身后丶如同忠诚猎犬般垂下头颅的,可是穿着铠甲的精锐骑兵!
这些乌尔里希叫不出具体来历的骑兵,无论装备丶队列还是举止,都绝不是临时拼凑起来的普通雇佣兵。
而这样一群披挂板甲丶训练有素的精锐骑兵,更不可能无缘无故向一个冒牌货垂下他们高傲的头颅。
直到这一刻,乌尔里希才真真切切地意识到,那个如同死神般收割了冯·波尔高性命的青年,真的是那位流淌着查理四世血液的皇孙。
但是,为什么?
作为一名在权力漩涡中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的城堡总管,乌尔里希的大脑在经历了短暂的空白后,立刻开始飞快地运转起来。
格尔利茨公爵为什么要屈尊降贵,在这片荒野上伏击奥托·冯·波尔高?
真相的拼图在他的脑海中迅速成型。
老一辈的格尔利茨公爵约翰,曾经竭力调停瓦茨拉夫四世与西吉斯蒙德之间愈演愈烈的权力纷争。
虽然后来那场发生在睡梦中的卑劣毒杀证明,瓦茨拉夫用毒药回报了弟弟的善意,但这并不意味着格尔利茨公国就会转而向西吉斯蒙德妥协。
在乌尔里希看来,那个外号“红狐狸”的匈牙利国王西吉斯蒙德,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贪婪入侵者。
对格尔利茨而言,波西米亚就像挡在南方的一面盾牌。一旦这面盾牌彻底落入西吉斯蒙德手中,与其相邻的格尔利茨公国,必将成为红狐狸下一个肆意践踏的目标。
乌尔里希咽了一口唾沫,后背已经被冷汗彻底浸湿。
他设身处地地想了想。
如果自己坐在格尔利茨公爵的宝座上,面对这种近在咫尺的存亡威胁,他也绝对会像眼前这位年轻的殿下一样,毫不犹豫地将那些依附于西吉斯蒙德丶替外乡人引路的波西米亚贵族——例如冯·波尔高——一根根拔除。
而且,更令乌尔里希感到毛骨悚然的,是由此产生的另一个推论。
这位年轻的公爵与西吉斯蒙德作对,绝不意味着他要大度地为那个毒死自己父亲的瓦茨拉夫四世站台。
在这个合法国王身陷囹圄丶王权旁落,整个波西米亚群龙无首的动荡时刻,那顶象徵着至高权力的王冠,还从未像现在这般摇摇欲坠丶唾手可得。
想明白这些关窍之后,乌尔里希那颗被恐惧紧紧攥住的心,反倒奇迹般地平静了下来0
他是一个现实的人。
或者说,是一条深谙波西米亚政治生存法则的老狗。
当眼前的权力天平已经彻底倒向另一边,而前任主人的尸体还在不远处散发着血腥味时,他比任何人都懂得如何迅速调整自己的站位。
乌尔里希没有再做任何无谓的挣扎。
押着他的士兵稍稍松开手,他便主动俯下身体,毫不顾忌那身昂贵的锦衣会沾染多少泥泞与残血,将额头几乎贴到了齐格的皮靴边缘。
“尊贵的格尔利茨公爵殿下,请宽恕我刚才因为无知而犯下的傲慢与愚蠢。”
乌尔里希的声音彻底褪去了先前的虚张声势,换上了一种谦卑到骨子里的恭顺腔调,语速又快又稳。
“如果您的意志是彻底拔除西吉斯蒙德在这里的残余势力,那么我愿意向您效忠,并帮助您接管特罗斯基城堡。”
齐格没有开口打断。
他只是用那双平静的眼眸注视着跪在脚下的总管,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见齐格没有出言斥止,乌尔里希咽了一口乾涩的唾沫,迅速抛出了自己手中最有分量的筹码。
“殿下,奥托·冯·波尔高虽然死在了这里,但特罗斯基城堡并未完全空虚。”
“他离开之前,将城堡的防御交给了他亲自任命的哈舍克堡伯。此刻,那些坚固的石墙后面,还驻扎着整整一百四十名全副武装的士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