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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像是根本没听见“一百两”三个字,反而转头看向巷口那群看热闹的百姓。他的目光扫过一张张脸:有本地住户,也有从朔方州撤下来的人。退了二十多天的百姓们灰头土脸,挤在巷口,有的人手里还拎着没来得及放下的包袱,有的人怀里抱着孩子,孩子的脸冻得通红。他们不敢靠太近,也不敢走太远,只远远地站着,远远地看着——看着这个何家的公子哥,到底要怎样收拾这个外来的小胖子。
何青溃见元满半晌没有反应,以为他怕了,语气更加嚣张:“怎么?没银子?没银子也行,从本少爷胯下钻过去,本少爷就当被狗撞了一下,放你走。”
巷口一阵低低的哄笑。笑声大多是本地人发出来的。但元满注意到,那些从朔方州撤下来的百姓没有笑。他们看着他的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麻木,又像是习惯——一种在别人的地界上受了委屈、也只能忍着的习惯。
元满缓缓开口:“何公子,我问你一个问题。”
何青溃一愣:“什么问题?”
元满指着巷口那些撤下来的百姓:“这些人,从汉赛塔退了二十多天走到镇北关。路上死了多少人,冻死多少,饿死多少,你知道吗?”
何青溃嗤了一声:“关我什么事。”
“是不关你的事。”元满点了点头,“但我想问问你:如果有一天北蛮打到了镇北关城下,你们镇北关的带着守军上城墙迎敌的时候,难道‘关你什么事’的朔方州百姓不给你们运粮、抬伤兵、加固城墙,难道我们不是都努力的抵御外敌吗?”
巷口倏地安静下来。那几个方才还在发笑的本地人脸上的笑意也僵住了。何青溃张了张嘴,一时竟找不到话接。
元满却没有停下,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所有人耳朵里:“我撞了你,是我走路没小心,我向你道过歉了。但你拦着我要一百两银子,是真的为了那一百两银子,还是因为你觉得——一个从朔方州退下来的人,在你面前就该低头弯腰、就该由你随意拿捏?”
这句话像是一根针,扎在何青溃身上,也扎在在场每一个本地人心头。巷口沉默了一瞬,何青溃脸色涨红,恼羞成怒:“你少在这儿胡说八道!本少爷就是看不惯你们这些外地人!好好的镇北关,被你们这些涌进来的人搞得乌烟瘴气!”
元满平静地看着他:“你说的是‘你们这些外地人’。”他转头看向巷口那群朔方州来的百姓,“可这些人难道不是我大乾的百姓吗。北蛮打过来,他们丢了家,丢了地,逃到镇北关来。他们不是来享福的,是来避难的。难道大乾这些人就不是大乾人了吗?”
何青溃被这句话噎得面色铁青,梗着脖子想反驳,但元满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你说我们是‘外地人’,可这大乾朝的疆土上,哪一寸不是咱们自己人的?朔方州的百姓是、镇北关的百姓也是。北蛮打过来的时候,他们分的是你镇北关的人还是朔方州的人吗?北蛮的刀砍下来的时候,还会先问问你是哪里人再动手吗?”
巷口鸦雀无声。元满往前迈了一步,何青溃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元满没有再看他,而是转头看向巷口的本地百姓:“诸位父老,我知道这些日子朔方州撤下来的人挤占了镇北关的屋子,街上人多了、物价也涨了,换作是谁心里都不舒坦。但请你们想一想——若是有一天北蛮破了关,镇北关的百姓也要撤离,你们到了别的地方,那地方的人也对你们说一句‘外地人滚出去’,你们心里是什么滋味?”
人群里一片沉默。那个灰衣老者的嘴唇动了动,最终没说出话来。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却低下头,把怀里的孩子搂紧了些——她是朔方州退下来的。而站在她旁边的一个本地卖菜汉子,看了她一眼,犹豫了一瞬,默默往边上让了让,给她腾出一点地方。
何青溃见风向彻底变了,又急又气:“你、你少在这儿妖言惑众!本少爷管你什么这哪的,你撞了本少爷就是不行!”他回头冲那几个随从吼道,“还愣着干什么!给我上!把这外来的胖子抓回去,关他几天他就知道规矩了!”
那几个随从互相看了一眼,犹犹豫豫地往前挪了两步,却没人敢真的动手。元满刚才那番话把巷口所有人的心思都翻了个底朝天,他们虽然听不太懂那些大道理,但“外地人”这三个字他们听得真真切切。他们自己也是镇北关的人,家里也有亲戚在城外种地,万一哪天北蛮真的打过来,他们也得跑。到时候跑出去,人家也管他们叫外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