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语调。那张此刻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圆润、甚至算不上英俊,却早已刻进她骨血里的脸。
张栀夏睁开眼睛。阳光穿过稀疏的枝叶,在黄巾力士宽阔的肩膀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斑。她正微微侧着身子,能清晰地感觉到身边元满平稳的呼吸,还有透过衣物传来的、独属于他的温热体温,带着令人心安的熟悉气息。河风带着湿润的气息拂过面颊。
她回来了。
第三次。
这一次,那巨大的冲击和荒谬感并未完全消失,但一种更为沉重的、混合着疲惫、麻木与某种奇异清醒的东西,像一层厚厚的水膜,将它们包裹、隔绝在了心灵的更深处,不再能轻易搅动她表面的平静。
当那熟悉的脸庞和声音再次出现,当“回到过去”的感知如约而至,一股汹涌的情感——是失而复得的尖锐刺痛,是看到他依然“活着”、依然完好无损站在面前的巨大慰藉,是无法言说的心酸与眷恋——瞬间冲上她的喉咙,让她几乎控制不住想要落泪,想要扑进他怀里,确认这一切不是幻觉。
但她死死忍住了。
前两次的经历,尤其是第二次那个惨烈的教训,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的神经上。不能失控。不能再让情绪主导。每一次崩溃,每一次试图用笨拙的方式“提醒”或“干预”,结果要么徒劳,要么……更糟。
她看向他的目光,那目光深处,是翻江倒海、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深情与痛楚,但在最表面,被她用惊人的意志力,强行凝固成了一种近乎死水般的、克制的平静。平静之下,是比恐惧更深沉的东西——一种因害怕再次失去、害怕再次因自己而害了他,而催生出的、近乎残忍的自我压抑和审视。
“你怎么了?栀夏。”元满的询问传来,温和依旧,关切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他总能察觉到她细微的不对劲。
这一次,张栀夏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她强迫自己看着他,清晰地、完整地看着这张脸——他微微皱起的眉头,他眼中的探寻,他脸上每一处熟悉的线条。她要将这一刻的他,深深烙印,因为很快……她就要再次目睹他坠入地狱。
“有点晃,晒的。”她的声音很平,很静,甚至没有刻意去伪装什么,只是用尽力气,将所有的颤抖和哽咽死死压在喉咙最深处,挤出一个简单的事实。她抬起手,用手背看似随意地擦了擦眼角——那里其实并没有泪,只是一个掩饰内心激荡的动作,也借此移开了与他对视的目光,生怕再多看一秒,那强行筑起的堤坝就会彻底崩溃。
元满看着她,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显然感觉到了她这次的反应与之前两次的“难受”有所不同,那是一种更加内敛、更加……难以捉摸的状态。但他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嗯,歇一下。我们得找地方过河。”
“好。”一个短促的音节。她不敢多说,怕泄露情绪。
接下来的过程,是第三次精确无比的重演。
渡河,上岸,东行。烈日,稀疏林木,藤甲兵停顿,抬盾——
暗红色焦土,蒸腾热浪,密密麻麻涌出的赤潮,三头如同死亡化身的火蚁王……
当这绝望的场景第三次在眼前展开时,张栀夏的心脏依旧不受控制地狠狠一缩,熟悉的、冰冷的恐惧毒蛇般窜上脊背。但这一次,她没有放任自己被恐惧吞噬。她几乎是同步地,在心底最深处,对着那枚随着轮回而愈发清晰的南明离火符种,发出了无声的、近乎祈祷般的低语:冷静。看清。记住。
她像一个被绑在刑架上、却必须睁大眼睛看清刽子手每一次落刀轨迹的囚徒。痛苦和恐惧是真实的,但她必须利用这“第二次”机会,观察,记忆,寻找……哪怕只有一丝一毫可能的不同,或者,理解这“刑场”本身。
她的目光,不再像前两次那样,要么一片空白,要么死死钉在元满身上。她开始强迫自己,将视线分出一部分,投向更广阔的、之前被她的恐惧和焦虑完全忽略的“背景”。
她注意到这片暗红色焦土的范围,似乎比她之前印象中要大一些,一直延伸到左侧那片稀疏怪木林的边缘,而右侧则相对平坦开阔,连接着更远处缓坡的坡脚。焦土的颜色深浅并不均匀,靠近火蚁王蛰伏的中心区域颜色最深,近乎紫黑,向外逐渐变淡,边缘与正常土壤的界限有些模糊。蒸腾热浪的扭曲程度,在不同区域也有细微差别,中心区域的热扭曲几乎形成了水波般的涟漪。
她注意到那些从土里、朽木中涌出的火蚁,初始的分布也并非完全均匀。右侧靠近坡脚的方向,涌出的密度似乎略低于左侧靠近树林的方向,而且第一批涌出的速度似乎也慢上一丝?而三头火蚁王的位置,也并非完全静止,最靠近河流方向、体型似乎也最大的那头,它的几对复眼转动和触须摆动的频率,似乎与另外两头略有不同?
她注意到元满在火蚁王嘶鸣、赤潮涌来的瞬间,身体有极其细微的、向着右侧(也就是火蚁相对稀疏、地势相对开阔的方向)偏移的趋势,这是一个近乎本能的、对“相对薄弱处”的评估和选择。但这个趋势立刻被他强行止住,转为指挥符兵结阵后撤——因为他们的退路是身后的河流,而河流在正后方,他必须保护身后的她,不能冒险向侧翼未知的地形突围。
这个细微的观察,让张栀夏的心猛地一揪。他……即使在那种情况下,第一反应依然是护住她,选择最“稳妥”(实则绝境)的退路。
然后,战斗进入既定的残酷节奏。藤甲兵伤亡,血红火蚁逼近,火箭蓄力……
“收起黄巾力士!”
这一次,在元满厉喝出口的前一刹那,张栀夏的手已经按在了腕间的储物手镯上。符光微闪,高大的黄巾力士瞬间消失。她甚至凭借前两次的经验,在力士消失、自己身体下坠的瞬间,调整了姿势,让元满能更省力、更快捷地扛起她。她不能成为拖累,哪怕只是节省他一丝力气,减少他一瞬的停顿。
下一刻,她被元满稳稳扛上肩头,亡命奔逃。
火箭尖啸,爆炸轰鸣,灼热气浪阵阵扑来。元满沉重的呼吸喷在她颈侧,快速而稳健的脚步踏在地上传来清晰的震动,他后背衣衫下肌肉的紧绷感,透过湿透的衣物清晰传来……这一切熟悉得令人心碎,但也让张栀夏的观察更加“沉浸”。
她不再死死闭眼,也不再只是惊恐地回头。她将脸埋在他汗湿的肩窝,用这个姿势既能减少风阻和颠簸对他的影响,又能用耳朵和身体侧面去“观察”。她在记忆火箭爆炸声的方位和大致间隔,在记忆元满每一次转向、变速时身体的微妙变化,在记忆风吹过不同地形(平地、小坡、靠近河岸)时带来的气流和声音的细微差别……
河岸在望。赤红身影堵截。
绝境再现。
这一次,张栀夏的嘴唇被自己咬得渗出血丝,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甚至没有去看元满取出木板,没有去看八卦符文亮起。她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死死锁定了下方那片焦土,那片河岸,那片即将成为他战场的区域。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处理着看到的所有信息,与她前两次的记忆快速交叉比对。
她看到元满即将坠落的那片区域周围的地形细节,比前两次清晰得多。除了上次那块“陷阱”般的黑色巨石,在更右侧约七八步外,还有几块散落的、脸盆大小的灰白色石头,它们的位置看似杂乱,但似乎……并非完全无用?而在左侧,靠近树林边缘的地方,地面确实有些下凹,形成了一片不大的浅坑,里面长着的那几丛枯黄高大的硬草,在火蚁赤红光芒的映照下,隐约泛着一种不自然的灰白色光泽,草茎似乎异常坚韧?
挪移光芒敛去,元满落地,鬼面盾金光亮起。
这一次,元满的选择与第二次不同。他没有向任何掩体侧滚,双脚触及焦灼地面的瞬间,他像一枚被压到极致的弹簧,猛地向着正前方——蚁群最密集、但也是通往河岸(或者说,离她被抛出的河心位置直线距离最近)的方向——悍然冲去!鬼面盾旋转如风,在他身周几乎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金色光轮。
“铛铛铛铛——!!!”
火箭轰击在光轮上,爆开团团刺目的火光。元满的身影在爆炸的烟尘和气浪中艰难但异常顽强地向前突进。他放弃了取巧,选择了最直接、最耗费力量但也最不易被预判的“蛮横”突破。
这个选择,让张栀夏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但同时,一种隐隐的“理解”浮上心头——在绝对的数量和力量差距面前,或许最简单的直线,才是最难以被复杂预判的?他是在赌,赌鬼面盾的“无敌”时间,赌自己的爆发力,赌能在合围形成前,冲过这段死亡距离。
有那么一刹那,这看似莽撞的冲锋,似乎真的搅乱了火蚁群的攻击节奏,尤其是普通火蚁,出现了短暂的混乱和相互阻碍。
然而,就在元满冲出不到三丈,鬼面盾的金光依旧炽烈时,那三头火蚁王做出了反应。
位于最中间、体型也最为庞大的那头火蚁王,猛地发出一声低沉浑厚、充满暴戾的怒吼!它庞大的身躯下沉,后背甲壳上赤红纹路刺目亮起,粗壮的尾部高高扬起,对准了元满前方数丈的地面!
赤红光芒疯狂汇聚、扩散,转眼间形成了一片直径惊人的、不断翻涌的赤红光云!毁灭性的能量在其中咆哮。
紧接着,另外两头火蚁王也做出类似举动。三片大小不一的死亡光云,几乎封死了元满正前方和左右两侧大部分突进空间!只留下后方和某个侧后方极其刁钻、也被流弹覆盖的缝隙。
元满疾冲的身影被迫戛然而止!鬼面盾的金光在赤红光云的映照下,竟显得有几分黯淡和孤立无援。前进无路,左右被封,后退是死……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僵持与抉择的瞬间,几枚从刁钻角度射来、原本威胁不大的普通火箭,撞在了元满的鬼面盾侧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