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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沟里突然传来骡铃。
先前退走的山匪又摸了回来。两人割断驮绳,骑着青骡往林中钻;领头的肩上挨了一刀,还抓着鞍袋不放。
前卫回头欲追,罗校尉一枪钉在他脚边。
“守车!”
假兵领队趁盾阵转动,纵马冲向十三车。他伏低身体,长刀贴着马颈探出,刀尖直指敞开的车门。
云满从辕木上跃下,双手握住刀鞘迎面砸去。
刀锋劈开木鞘。她偏头避过,断木擦破颧骨。下一瞬,她已贴到马颈旁,染血的左手攥住缰绳,右肘重重撞上领队肋下。
领队身子一歪,反手揪住她衣领,拖着她往马下碾。马蹄踏落,云满滚过车轮,肩背撞上石块。她蹬住马镫猛拧,领队连人带鞍摔进尘土。
他翻身便逃,嘴里发出一声尖锐的撤哨。
剩下的假兵同时向北坡冲。两人把同伴推向枪阵,踩着他的背翻过土坎;一人刚钻进林口,后腿便被箭射穿,拖着血痕爬出两步,被盾手按住。
云满抹掉下巴上的血,提刀截住假兵领队回山的路。他朝她虚劈一刀,突然转身冲进西沟。三道身影跟着扎入灌木,枝叶剧烈摇晃,很快被坡后的马蹄声盖住。
真正的驻军赶到时,官道上横着两辆撞歪的车,三名假兵倒地,五人被反绑跪在沟边。余下四人已钻入山道。
受伤车夫坐在车轮旁,右臂软垂,牙齿把衣襟咬出一圈湿痕。军医剪开箭口,他的脚跟一下下蹬着泥地,喉咙里挤出低吼。
十三车内迟迟没有动静。
云满踩上车辕。陈三安还举着那把铁锁,手臂僵在胸前,指缝里全是木屑和血。她伸手碰了碰锁链,他猛地朝她砸来。
铁锁停在她额前半尺。
陈三安的目光定在她脸上,手指一根根松开。铁锁砸在车板上,他弓下腰急喘,额头的血滴在膝间。
云满把扎穿坐垫的窄刀拔出来。
“他们……”陈三安喉结滚了两次,“他们是来带我走的?”
罗校尉从一名俘虏怀里抽出半张折纸。
那人猛地抬头,肩膀撞开押着他的盾手,张嘴便朝纸角咬去。罗校尉撤手避开,他扑了个空,牙齿磕在护腕上,满口是血,还扭着脖子往前挣。
盾手把他压回泥里。罗校尉展开折纸。
纸上画着二十八辆车。十三车被墨笔反复划了三道,纸背已经起毛;十七车旁只写着一个“引”字。
“今夜换车。”云满道。
“明日他们再认出来呢?”
她将那张车图折起,塞进罗校尉手中。
“那就让他们拿命来认。”
谢临舟叫陈知微先给陈三安止血,十三车的旧篷当场拆下烧掉,证人与随车书吏重新分车。
真正的驻军把伤者、尸首和俘虏分开。五名假兵报了五个姓名,籍贯没有一处能彼此印证。搜出的十二枚腰牌一字排在布上,有的边角磨得发亮,有的还留着新铜色。
带队的都头伸手去收,罗校尉先用刀鞘压住布角。
“人可以交,牌不能散。”
都头的脸沉下来:“兵牌归营中核验。”
谢临舟让书吏取来封袋,摆在两人中间。
“十二枚一袋封存。你带回营验,我们带走拓样和接收单。启封时须有两名见证,少一枚,接收单便进三司。”
都头盯了他片刻,把佩刀往后一推。
“封。”
五名假兵、两名山匪连同三具尸首都留给地方。书吏只录下他们被擒时身上的物件和第一遍姓名,车图由押队带走,背面盖上地方军的见证印。
入夜,青砚把从假兵怀里搜出的半张车图摊在灯下。
谢临舟翻到背面。纸上没有铺号,没有水印,折痕里只夹着一粒干泥。
门外忽然一声轻响。
云满拔刀扑到窗边,刀尖挑开窗缝。外面只剩一截断线,线尾拴着枚薄竹哨。风一吹,哨口正对屋内,发出细细的呜声。
院墙上的守卒齐齐转身。罗校尉带人搜到墙外,泥地上只有几道被夜风吹散边缘的脚印。
屋里那张车图仍摊在灯下,青砚把窗闩压到底。
六月二十九日清晨,两骑急递前后冲进驿院。
第一名驿卒满身泥水,文袋上盖着江宁急印。第二名驿卒紧跟着进门,袋口封蜡完整,落款却来自百里外的邻府。
书吏拆开第一袋,念到一半,声音卡在喉间。
书吏攥紧纸页:“退役军户赵广,六月二十四日……坠水染疾,医治无效。”
第二份死册被摊开。还是赵广,还是六月二十四日,死因却成了山路坠车,当场毙命。
谢临舟翻到文书背面。两份抄送栏里,都写着三司。
青砚的手按皱了案纸:“何时送出的?”
“京中那份走的是快马。”驿卒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照脚程,昨日便该到了。”
谢临舟发出四份查函:一查两地原始死册,二查用印记录,三查文书沿途交接,四查江宁留守证人与医簿。
送来死册的两条报线当日停用。
同一夜,京中抄送房把两份死亡名册并排摆上长案。
小吏看见相同的姓名和日期,忙伸手去拦。
“两地死因不同,要不要等江南复核?”
屏后伸出一只手,指甲修得齐整。那只手压住赵广的名字,将死册一点点推回灯下。
“先入册。”
小吏额上渗汗:“可他若活着进京——”
屏后的人屈起手指,在“已故”二字上敲了两下。
“叫他跪在三司门前,证明死人会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