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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二十一日,天还没亮。
落雁坡像一头伏在夜里的兽,山脊被浓雾吞去,只剩官道从坡腹间剖过,白得发冷。
一辆篷车碾过碎石,吱呀往前。
车辕上没有人说话。赶车人压低斗笠,手里的缰绳松松挽着。车轮再往前半丈,坡顶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鸟鸣。
他抬起头。
黑暗里,一根滚木撞断挡桩,轰然冲下山坡。
“断缰!”
刀光一闪,两根缰绳同时落地。赶车人扑向路沟,骡马受惊嘶鸣,拖着断绳朝前冲去。下一瞬,滚木擦过车辕,将整辆篷车掀得横飞出去。
木板在官道上炸开。
没有铁账,没有囚笼,车厢里装的湿沙泼了一地。
坡上的人静了一瞬。
“中计了!”
喝声刚起,第二辆空车已经冲进狭道。数支火箭自林中射下,钉进油沟上铺着的枯草。火舌贴地窜开,轰的一声卷上车轮,却只把湿沙烤出大片白气。
浓烟与水雾迎面撞在一起,刹那遮住整段官道。
背坡林中,罗校尉盯着那团翻滚的白雾,右手始终悬在半空。
他身后伏着两排弓手。弓弦已经拉满,箭簇全对准北坡出口。几名年轻军士被滚木落地的巨响震得肩头一抖,又把身体压回草丛。
雾中响起急促的马嘶。
“撤!走北坡!”
十余道黑影从林中翻身上马。马蹄踏碎晨雾,沿他们事先留好的山缝疾驰而下。最前一骑刚冲出坡口,罗校尉悬着的右手猛地落下。
雾里竖起一排长盾。
盾后火把同时亮起。橘红色的火焰一字排开,把每张藏在盾后的脸照得清清楚楚。
当地驻军已经封死退路。
骑手猛勒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后面的马收势不及,迎头撞作一团。有人翻身落地,还没爬起,长矛已经抵到颈侧;有人拨马想回坡上,官道那头却传来第二阵军号。
他们来时能走的路,此刻一条也不剩。
“弃械者不杀!”罗校尉喝道,“伏地!”
回答他的是一排仓促射出的弩箭。
盾牌齐齐下压。箭头撞上铁皮,噼啪弹进泥里。一支弩箭从盾缝穿过,擦进东村带路弓手的右肩,将他带得踉跄半步。
鲜血立刻漫过麻衣。
他咬住牙,把弓换到左手,仍守着坡口。身旁军士撞开袭来的马头,另一人从盾后抢上,刀背砸中骑手手腕。短弩落地,被一只军靴远远踢开。
最后三匹马被长矛逼进山壁死角。两人弃械跪地,另一人突然扯缰,想从乱石缝里硬闯。马蹄踩空,人马一起滚进灌木。枝叶剧烈摇晃几下,黑影便借着山缝不见了。
“别追!”
罗校尉一把拦住要冲出去的军士:“坡缝不在图上,守住伤员和活口。”
号声再响时,山里的喊杀已经停了。
从第一根滚木落下,到最后一柄弩被踢出掌心,不过半刻钟。
火还在烧。
湿沙堆里腾起的白气慢慢散开。两辆空车一横一斜卡在官道上,断裂的篷布泡进油沟,边角烧出一线焦黑。
军士先以长钩拨开滚木,再把六罐没来得及点燃的火油逐一移出林地。十二副弩平码在路边,弦全部卸下。
陈知微在坡口替东村弓手剪开衣裳。
箭只擦去一片皮肉,没有留在肩里。她清过伤口,阿荇用布按住血,云满则蹲在三步外,检查那支带血的弩箭。
“不像军弩的制式箭。”她转动箭杆。
罗校尉提来一只破裂的皮囊:“看来他们备得很急。油罐连泥封都不一样。”
最后一名俘口被押下坡时,军士从他怀里搜出一张折了四折的旧图。
图纸被雨水泡软,四角沾着泥血。上头画着押队的车序,中间一辆被朱砂重重圈住。
旁边写着两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