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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日傍晚,他们没有进城。
把三人送到上京地界后,香料车便按原定路线去城东交货。青砚付清最后一段车钱,车夫当天离开,之后没有参与他们的接应安排。
第五十五日,谢临舟没有乘傅成派来的接应车,而是让其中一名护卫赶着空车走侧门,车厢里只放几只旧药箱。另一名护卫换成行脚商打扮,隔着一段路跟在后面观察。
空车才进上京近郊驿道,便有两骑远远跟上。空车往西,两骑也往西;直到车夫在歇脚处掀开车帘,让人看清里面没有乘客,两骑才折返。
尾随观察的护卫绕路回到藏身处,把两骑出现和离开的地点逐一报给谢临舟。
谢临舟由此确认,对方盯的不是某张画像,而是傅成能动用的接应路线。
第五十六日,他们换到一处烧砖窑藏身。白日里,云满和青砚伏在砖坯垛后观察窑外道路,谢临舟则用接应人带来的名册逐一排除可疑城门。他不能拿自己的大理寺腰牌直接叩关——只要消息比他早一步送进内城,原簿可能尚未入宫便先遭扣押。
第五十八日,傅成送来第二条路。
不是大理寺常用暗门,也不是先前已经暴露的接应线,而是一名退伍后留在上京的老校尉。老校尉如今管城南侧门清晨第一班菜车。那一班按村验菜户木牌和车数,不逐一登记随车帮工姓名;他只认谢临舟本人,不认任何梅枝印和传信手令。
他们又等了一日。护卫另找来一辆旧车,罩上与先前相同的灰布,又放进几只沾着胡椒味的空箱,装成那辆香料车往北走,诱走最后两名盯梢人。真正的香料车和车夫早已去城东交货,并未卷进来。
三人则藏进装旧木箱的骡车,绕到城南外二十里,等菜农夜里结队进城。
第六十日清晨,天色刚亮,云满从车辕边抬起头。
上京城墙终于出现在官道尽头。
城墙又高又长,城楼压在薄雾上方,远远看去像一整座横卧的山。官道上车马如流,进城的菜车、香料车、官轿和商队排出半里,叫卖声、车铃声、兵丁喝问声混在一起,比山里的春雷还吵。
云满看得眼睛都不眨。
谢临舟靠在车内,问她:“怕?”
云满摇头:“饿。”
青砚已经不会惊讶了。
“进城先吃东西。”谢临舟道。
“先把东西送到。”云满看了看他怀里那只一路没有离身的药筐,“这东西招来那么多人,放到该放的地方,吃饭才能安心。”
谢临舟望着她,片刻后道:“好,先送东西。”
他们没有随菜车去正门排队。
骡车拐到城南侧门时,老校尉先按规矩验过菜户木牌、车数和两筐青菜,随后亲自在旧木箱上敲了三下。谢临舟从箱后露面,他只看了一眼便放下车帘。门册照例只记城南菜户的村名与三辆菜车,没有另记随车帮工,也没有接傅成送来的任何手令。
傅成等在侧门内的窄巷中。近两月不见,他下颌多了一层青黑胡茬,左臂那道新伤已经结成硬痂。莲花渡分出的三路消息都已进京;只是走官驿的那一路在京郊折了一名信使,好在同行之人护住了抄下的北仓数目。
“莲花渡活口审出两件事。”傅成在车旁低声道,“染黑松木牌只是外层联络物,给临时雇来的杀手使用。乌沉木水纹牌才是水牌内线。另有一人认出槐山县旧盐仓的车,车辕铁扣上铸着沈字,像是江南沈家船行的陆运车。”
谢临舟问:“韩主簿呢?”
“仍在槐山县,称病不出。县令已经递了请罪折,说封城是受假公文蒙骗。”
“假公文从哪里来?”
“官驿。”傅成神色凝重,“用的是真驿纸,印却是翻刻的。递文书的人比我们早半日离开,往京中方向走了。”
谢临舟没有再问。
这一路有人知道他查北仓,知道他走哪一条官道,也知道梅枝假信该送往何处。手伸得这样长,江南几户商人和一个县衙主簿做不到。
马车进城后先拐入一条安静小巷。暗宅里已经备好热水和干净衣裳。谢临舟在里间换回深青官袍,玉带束腰,发冠压住一路散乱的长发。肩伤已经收口,长途奔波却使他清瘦了许多,眉眼仍冷静整肃,像那个披着破褐衣、藏在药车和炭车里的病脚商从未存在过。
云满站在廊下看了他一会儿。
谢临舟问:“怎么?”
“你这身衣裳,是官服?”
“是。”
“原来你真是官。”
“我从未说过不是。”
云满想了想:“那你很贵。”
谢临舟唇边微动:“大概。”
青砚抱着药筐从后头出来,小声道:“公子是大理寺少——”
谢临舟看了他一眼。
青砚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眼下京中敌友未分,谢临舟活着归京的消息越晚传开,他们越有时间把证据递到真正可信的人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