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桓温微微抬眸，波澜不惊的目光却仿佛带着千钧重量，沉沉地扫过墨玄。
“好，除了你麾下娘子军，我再调拨给你十万精兵，由你全权指挥。如何？”一瞬的停滞，桓温倒也干脆。
墨玄缓缓上前两步，和桓温拉近了距离：“桓大人，十万对五十万，而且是远征军，你觉得我墨玄是神吗？”
桓温面不改色：“二十万。”
墨玄：“……”
“三十万。”
墨玄“……”
桓温皱了皱眉头，“难不成将东华的百万精锐全部交给你指挥？”
墨玄不答，炯炯目光转而扫向众人，朗声道：“虏既南侵，我亦北伐。这一战，我不仅要把胡人逐出关外，更要把他们彻底赶回老家，再不敢跨过黄河。我要用这一战，换我北境永久安宁，再不用时时活在蛮夷虎视眈眈的威胁中，我要让这朗朗乾坤下，目光所及，皆是我东华疆土。”
桓温目光冷冽地扫向墨玄，“你是何意？”
墨玄收回目光，面不改色地和桓温对视：“我要的是随时可以调动东华所有军队的权利。包括中央军，水军、地方军，我要他们全部听我指挥。”
桓温骤然变色：“你要虎符？”
“是！”墨玄斩钉截铁的语气毫不退缩。
“桓大人身为沙场老将，不会不明白这场战役有多难打。要攻打胡人、将他们彻底赶出中原，绝非攻打句章城这般简单。他们不仅有黄河天险，还有东谷关，秦岭作为屏障。如此堡垒，战事顺利尚且至少要半年，进展不顺便是一年，甚至可能更长。”
“桓大人——”墨玄稍稍放缓了语气，“您也明白，这中间的拉锯战，考验的绝不仅仅是战力，还有意志力和斗志。大人允我远征，却不肯将虎符交予我放权，这是想眼睁睁看着我和将士们前去送死吗？
“又或者——”墨玄紧紧盯着桓温，目光如淬火的刀锋，“大人根本就是巴不得我被那个狗屁无忧魔主掳了去？”
两人两两对视，谁也不再开口。
空气骤然陷入诡异的死寂。
相比于屏息静气，不敢发出任何声息的众人，君上却是悠然地摸着胡须，饶有兴趣地注视着远方的一排排墓碑，一副事不关己。
好一会儿，桓温终于先开口：“墨将军壮志可嘉。可是我朝如此兴师动众，劳师远征，而胡人却是擅长游牧，不仅体魄强健，骑射更是远在我中原将士之上，你凭什么认定自己能够取胜？”
墨玄静静地看着他片刻，缓缓转身。
他目光所及皆是一排排连片的新陵。一座座墓碑静静伫立，山风穿林而过，掀动墨玄的衣摆猎猎翻飞，也卷起满山雪白的祭文在空中轻舞。
眼前再次浮现出攻打句章城的惨烈，墨玄心口一阵剧痛，却依然目光锐利，一字一句地大声道：“我不靠列祖列宗，我靠的——是他们！”
“兄弟们！”墨玄一扫心中阴霾，对着空寂的山头大声高呼，“我们曾说过，一寸山河一寸血！我们东华儿郎，每一根头发都比敌人的骨头硬！因为我们的血肉之躯是金刚铸就！这一战，我要把蛮夷彻底打趴下，让他们爬回自己的老家！我一定能做到！小屁孩、王阿大、贪吃鬼、哪吒、狗头军师，你们都听见了吗？”
墨玄郎朗的呼声，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层层叠叠向四周扩散。一遍又一遍地回荡在空寂的山林间。
漫山陵茔依旧寂静无声，唯有被风卷起的雪白祭文在空中盘旋，久久不愿飘落。
“咦？那是啥？”一声压低的惊呼骤然打破略有些悲伤的寂静。
只见成片新陵中间，点点微光如萤火般缓缓升腾。星火交织蔓延，越来越密，逐渐连成一片，最终勾勒出一片璀璨红海。仿佛暗夜中悄然绽放的华彩，赤色流光不停翻涌摇曳，似潮汐般起起伏伏，浩浩荡荡。
浩瀚的星火世界，震撼了所有人。
墨玄怔怔地望着眼前这片火海，耳边隐约响起无数熟悉的声响，嘈杂却清晰无比——
“墨帅，去打啊！打死那些狗日的侵略者！”
“墨帅，打服他们，直到他们听懂人话！”
“墨玄哥哥，不管他们是鬼还是神，撞见我们娘子军，都得给我们趴下！”
“墨帅，别和他们废话，他们既然敢来，就让他们有来无回！”
滚烫的热泪在墨玄脸上肆意泛滥。
有一种伤痛，叫做盛宴过后，泪流满面。
他的袍泽们，他们一直都在。
太子蓝曦臣一声叹息：“满山不见人，却满山都是人。”
“好一个‘满山不见人，满山都是人’，好，很好。”刚刚还悠然的老君上忽地喃喃低语，一双直直锁向漫山流转星光的双眸装满了难以言喻的痴迷和神往。
仿佛忘记了他身后还有乌泱泱的臣子，君上背负双手，无意识地缓缓向前踱步，仿佛要将自己也融于着万千灯海。身后的内侍刚想跟上，却是被他仿佛后背长了眼睛一般，轻轻摆手止住。
难得的此时，没有一个人发出声息。寂静的夜色中，只闻君上靴底碾过地上零落枯叶发出的细碎“沙沙”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