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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边的老吏按住了纸页。
“谁验的?”
抄录的人看着纸边。
“没写。”
“谁见过尸身?”
“也没写。”
“这句话是谁送来的?”
“城内旧人转口。”
老吏没有说话。纸面下还压着两张没有归档的薄纸。一张说煤山尸身难辨,另一张说宫城破时有人护着一名伤腿男子从西侧宫墙出去。
两张纸的来路不同,时间也不一样。没有一张能证明崇祯活着,也没有一张能把死讯说圆。
门外有人催问:“这册子还封不封?”
老吏答道:“死讯照旧。”
抄录的人刚要合册,老吏又说道:“缺口另核。”
“核什么?”
“先找三月十八前后守在宫城西侧的人。再问护送伤员的人。只问见过什么,不问他们猜皇帝在哪里。”
“要写进正册吗?”
“不能。写进待核册,留经手名。”
笔尖落在纸上。
“故主尸证未合,逃宫诸人,重新问。”
写完后,老吏将纸折起,压进夹层,没有交给门外的人。
旧沟里,纪五回来了。
他没有直接靠近朱由检,而是停在窄槽入口外两步的位置,用左肩贴着沟壁喘气。左肩刚才探槽时已经麻木,此时抬臂困难,左膝也在发抖。
“弯口外有灰。”纪五说,“灰压在沟南侧,不像昨夜留下的。灰旁有一截烧过的湿苇,烟味就是从那里过来的。”
朱由检问:“脚印?”
“沟底没有完整脚印。东壁上有两处新蹭泥,位置比人膝高。有人从沟外探过身,也可能是拖东西时擦到的。”
“人还在吗?”
“我没看见。听见一声咳嗽,隔得远,分不出几个人。”
“牲口?”
“没有听见。”
纪五说完,把左手压在左膝上,等呼吸平稳些,才继续说道:“南边确实有人活动过,但现在是不是还在,不能定。里面的人没有全骗我们。”
他看了一眼南侧弯口,又补了一句:
“如果那边的人午前再生火,烟会顺沟压回来。到时候我们留在沟底,容易被看见。”
这句话让窄槽入口里的呼吸停了一下。
朱由检听见了。
南边不是立刻逼近,但旧沟也不能继续在原处久留。窄槽若能提供短时减压,便不只是躲寒的地方,还可能是避开南侧视线的唯一选择。
窄槽里的手再次伸出。
“木头收。”
朱由检没有立刻答应。
“先让纪五退到我看得见的位置。”
窄槽里的声音冷了下来。
“你不信?”
“我信你知道南边有痕迹。”朱由检说,“但我不信你会白白让地方。”
“你要什么?”
“让我的后腰落地。不是让我的腿进去。”
水边女人低头看着朱由检的右腿,说道:“后腰落地,右腿还在外面。只收木头,不许碰脚踝。”
朱由检接着说:“腐木往里收一掌,收完之后停住。陶成器继续挡土,水边女人继续压木棍。你不能借腐木把我的右腿往槽里拖。”
窄槽里的人没有回答。
纪五走回朱由检身边,用左手托住他的右肩。他的手臂只能托肩,不能托腰。陶成器将身体贴紧东侧土壁,水边女人把脚跟压在旧木棍中央,防止木棍随着右腿滚动。
腐木在槽底缓缓向里退。
木头擦过冻泥,发出沉闷的摩擦声。朱由检左髋下方的土壁随之松动,一小块硬土从骨盆旁边掉下去。后腰失去原来的顶压,身体向下沉了半寸。
这一次,后腰真正碰到了槽底。
槽底没有草,也没有布,只有潮冷的泥。可它比整片冻土平稳,朱由检不用再用左掌死死撑住身体。
他胸口的气顺了一些。
右膝却在同一刻被木棍带着向外偏动。水边女人立即压住脚踝,纪五的左手扣住朱由检右肩,把他往东侧土壁方向收。
油麻布边缘又开了一道细口。
朱由检咬住牙,没有出声。
水边女人低头看了看膝布。
“再来一次,布会散。”
窄槽里的手停在腐木上。
里面的人听见了。
朱由检看着那只冻白的手,说道:“现在你知道我带着什么了。”
“腿。”
“还带着一群不能随便拆开的人。”
窄槽里的人没有回应。
南边风里,烟味又淡了一层。纪五朝弯口看去,手指慢慢收紧,却没有再往前。
而北地档房中,那个写下待核字样的抄录人已经被叫出门去。桌上的旧册被重新封缄,封口下方多了一道陌生的指印。
没有人知道那道指印是谁留下的。
也没有人知道,新的核问会沿哪一条驿路向南。
窄槽里,沙哑声音终于开口:
“你们不能都进来。”
朱由检闭了闭眼。
“我本来就没打算让他们都进来。”
“那谁进?”
朱由检看向窄槽深处。
腐木后面只有一片黑,半片冻硬黑布仍留在槽底,手腕上的旧布被泥封住,南边的烟味还没有散尽。
他回答:
“先让能看路的人进。然后你告诉我,这条槽通到哪里。”
窄槽里的呼吸停了一下。
这一次,里面没有立刻拒绝。
“第412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