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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朱由检几乎没有睡着。
墙根浅凹只能容下左髋和半个后腰,右腿始终伸在外面。脚踝下的麦秸每隔一阵便塌一点,水边女人便替他看一次,不能让麦秸全散。
她没有替朱由检翻身。右膝不能弯,左髋也经不起突然转动。
后半夜,纪五换了一次位置。
这次不是换人承托,而是让纪五坐在朱由检头侧,用左肩靠墙,左臂只护住朱由检颈侧。这样既能防止朱由检向外滑,也不用一直把力压在肩背上。
朱由检中途醒了一次。
“手还撑得住吗?”
“撑得住。”
“别说撑得住。说还能多久。”
纪五沉默一息。
“到天亮。”
朱由检没有再问。
孩子在后半夜醒了两次。
第一次,她说左脚有一点发麻。第二次,她说右脚脚背像被针扎了一下。
水边女人没有让她活动,只拆开脚上的一层干草,用手背分别试了试两只脚的温度。
“有感觉是好事,但不能证明脚已经好了。”
孩子问:“还要裹多久?”
“至少到脚背不再发青,脚趾能自己动,还要看有没有肿和破皮。”
孩子低头看着自己的脚。
“那我什么时候能走?”
水边女人没有骗她。
“现在不能走。等脚能感觉到冷暖,伤口也没有继续变坏,再试着落地。”
孩子抿紧嘴唇,重新把脚缩回干草里。
守柴脚户的情况也没有明显好转。
他的右脚趾仍能动,左脚趾依旧没有反应。左腿肿胀没有继续迅速扩大,但膝下皮肤发凉,额角伤口在夜里又渗出一点血。
孙小娥没有把他叫醒,只在火势变小时将他的上身往火边挪近一点,同时把左腿留在外侧,不让火直接烤到伤处。
日头出来后,前口没有人先说话。
东坡上的冻土比夜里更硬。守口男人站在窄口外,看着通往柴窖浅坡的路。
旧拖板若从原路下去,板尾会向左侧沟边滑;若不清路,守柴脚户的左腿每颠一次,伤势都可能再坏一层。
朱由检看着坡面,叫来纪五。
“清路不用挖开整条。先把左侧凸土削平,再把沟边冻硬的土块移走。板尾要有落脚处,板头不必铺。”
纪五点头。
前口没有给他们新的铁器。守口男人只让帮手拿来一根旧木棍,棍头没有削尖,只能用来撬松冻土边缘。
纪五右手不能握工具,便用左手握住木棍。木棍插不进冻土,他把棍头横过来,沿着凸土边缘一点点敲。
沈满仓不能用掌,只能坐在坡上方,用膝盖抵住一块将要滚下来的硬土。土块被纪五敲松后,沈满仓用腿把它顶到一旁,没有伸手去抓。
丁三和常顺没有参加挖土。
丁三坐在火边,把前口帮手捆柴留下的草绳重新理顺,挑出还能使用的短段。常顺守在朱由检墙根外侧,盯着右脚周围有没有滑动的土块。
两人的手都包着旧布,抓握稍重便会渗血。
陶成器用左手把墙根浅凹清深一掌。
他没有碰朱由检的右腿,只从左髋外侧开始挖。冻土松开后,梁济川把挖出的土推到一旁,再把原先垫在后腰下的衣物重新卷紧。
“左髋落下去一点。”陶成器说道。
朱由检问:“后腰呢?”
梁济川把衣物往上推了半寸。
“现在靠的是衣物,不是墙角。”
朱由检试着收紧腹部。右膝没有动,左髋却在浅凹里找到了一点平面。后腰不再继续下滑,疼痛从尖锐变成了持续的酸麻。
水边女人检查过他的右腿和后腰。
“这样能撑到夜里,但不能连续几天不换位置。”
“明白。”
纪五还在坡面上敲冻土。
守口男人站在他身后,盯着木棍每一次落下的位置。过了半个时辰,坡面左侧终于清出一条窄窄的硬路,宽度刚好够旧拖板板尾落稳。
守口男人走下去,亲自用脚踩了踩。
“板能过,但只能慢拖。下坡时前头不能快,板尾要有人看。”
“孙小娥照看板尾。”朱由检说道。
守口男人回头。
“她要看守柴的。”
“那就让前口帮手看板尾,孙小娥留在拖板旁看他的腿。守柴的不能只看板尾。”
守口男人没有马上答应。
孙小娥先开口:“我能看腿,也能在板头提醒。板尾让帮手守。”
“你一个人顾不过来。”守口男人说。
“那就再给我一个能听命的人,不要给我两个要抬的人。”
守口男人看向坡上的纪五,又看向火边的前口帮手。
“明早只派一个帮手随板。你们再出一个人看路,不能多。”
朱由检问:“守柴的要往哪里转?”
“东坡背风处先停。前口火边不能一直占着,窄口也不能只围着一块板。”
这个变化不是把守柴脚户送走,而是让前口开始安排下一处暂时卧位。旧拖板仍归前口,守柴脚户仍是前口的人,主队却必须帮忙把路清出来,换取继续留在附近的时间。
朱由检看着刚清出的窄路,又看了看自己的右腿。
“明早先送守柴的到背风处。板过窄坡后,前口的人回来。我们不跟板走远。”
守口男人问:“你们不走?”
“我现在不能走。至少不能用这条路走。”
“那你们留在这里做什么?”
“清路、看火、照料伤者。等确定下一段能不能承重,再谈走不走。”
守口男人的脸色沉下来。
“你想把前口当养伤地?”
“我想把该做的事做完,再把人送出去。你若只准一夜,我们天亮后就离开;但守柴的、孩子和我,都不是能被一脚踢出窄口的人。”
守口男人没有发火。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又看向旧拖板上的守柴脚户。守柴脚户仍在昏睡,左腿夹在干草里,脚趾没有新的动作。
“今晚的火你们自己添。”守口男人说道,“明早清完剩下那一段,再给你们半日。半日之后,谁能走,谁不能走,分开算。”
朱由检点头。
“可以。”
守口男人看向墙根。
“你也要做事。”
“我已经在做。”
“躺着安排人,不算脚力。”
“那就把你们的人做不了的判断交给我。”
守口男人与他对视片刻,转身回到窄口。
“午前再看。”
第二日和第三日,主队没有得到粮食和饮水。
前口只把火分成两处:旧拖板旁一处,孩子身侧一处。守柴脚户没有再出血,左脚趾仍无反应;孩子左脚趾偶尔能蜷动,右脚开始能分辨火气和冷风,但双脚仍不能着地。
朱由检的右膝没有再次撞地。
他的左髋却因为浅凹太窄,到了第三日午后便麻得失去知觉。水边女人重新把后腰衣物拆开,梁济川用一截已经磨薄的旧布把衣物扎紧,陶成器将浅凹靠墙的一角再挖低半寸。
每次调整都很慢。
纪五护住头肩,常顺看着右脚踝,水边女人压住膝下麦秸,陶成器清土,梁济川垫腰。
没有人抬起朱由检,也没有人让他的右膝弯曲。
调整完成后,朱由检的右腿仍伸在墙根外,左髋终于不再持续往外滑。
第三日天亮,东坡窄路已经能让旧拖板缓慢通过。
守柴脚户被孙小娥和前口帮手送到背风处。旧拖板板尾没有再往沟边滑。孙小娥一路盯着他的左腿,拖板每经过一块凸土,她便让前头停一下,确认夹草没有散开。
守柴脚户没有站起来,左腿也没有恢复活动。
孩子没有被带走。
她仍留在前口余火旁,双脚以干草裹住。水边女人检查后发现,孩子左脚脚背的青白已经退了一层,左脚趾能够在不受命令时轻轻蜷动,脚底仍然没有足够感觉。
朱由检的墙根浅凹也重新清过一次。
左髋和后腰的疼痛没有消失,却不再像第一夜那样不断向外滑。右膝固定处没有再次撞地,伤口外层结痂仍在,油麻布边缘没有散开。
孙小娥回来时,前口守口男人正站在窄口处。
“板送到了。”孙小娥说道。
“人呢?”
“还活着,腿没有继续肿开。能不能保住脚,还要看后面几天。”
守口男人点了点头,随后看向墙根里的朱由检。
“你们的半日到了。”
朱由检没有急着回答。
几日里的劳作和照料已经让前口改变了一点:东坡窄路被清出一段,守柴脚户从火边转到了背风处,孩子的脚没有继续贴火受伤,主队也没有因此得到一副新的担架。
朱由检的右膝仍不能弯曲。
墙根浅凹里的左髋和后腰已经形成一片僵硬的麻痛。现在若强行移动,后腰会先失去支撑,右腿也会跟着下坠。
他看向守口男人。
“再给半日。我们清完东坡剩下的凸土,替你们把旧拖板送回前口。之后你再决定让不让我们留。”
守口男人皱眉。
“板不是你们的。”
“所以要送回来。”
“你们的人还能做多少?”
朱由检看向纪五、陶成器和常顺。
“能做的做,不能做的停。没有人用伤手硬抓,也没有人抬我走。”
守口男人没有立即答应。
孙小娥在旁边说道:“守柴的暂时离不开板,孩子也离不开火。你若现在把三爷他们赶出去,照料的人就少了,清路也要重新找人。”
她不是替朱由检求情,只是在替前口计算自己的责任和损耗。
守口男人听完,目光从孙小娥移到朱由检身上。
过了片刻,他才说道:“再给半日。清东坡,板送回,火自己添。半日之后,谁能走,谁不能走,分开算。”
朱由检点头。
“分开算。”
风从窄口外吹进来,卷走一层薄霜。
此时已是崇祯十七年十二月下旬的头几日。前口的火没有变大,粮食没有凭空增加,朱由检也没有恢复站立。
但旧拖板已经不再属于他,守柴脚户有了暂时承载,孩子的左脚开始出现微弱感觉,主队也用清路和照料换来了一段短暂时间。
接下来,能不能离开前口,不只看谁还有力气。
还要看谁能找到一条路,让不能站的人也能被送出去。
“第401章完”不删不减原文读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