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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五低声说道:“够用。”
守口男人没有再反驳。他俯身提起木盆,把盆沿搭着的旧布和干草取下,放到草席内侧,随后将盛着温水的木盆往窄口里推了半尺。
“这里只有半盆温水,不是给你们喝的。先洗伤,再把能用的旧布泡软。洗完以后把盆推出来,脏水不能倒在窄口里。”
草席里一时无人开口。
半盆温水不多,却足够把沈满仓掌心粘住的旧布泡开,也能清理水边女人手肘上的擦伤。
朱由检看向水边女人。
“你先洗手肘,沈满仓再洗掌。”
沈满仓低头看着掌心。
“我的手还在流血。”
“所以先把布泡软,不能硬撕。硬扯下来,新长的血痂也会一起被带走。”
水边女人把木盆拉到身边,先用手背试了试水温。盆里的热气很薄,刚贴近皮肤便被寒气冲散。
她没有先洗自己的手肘,而是拿起一块旧布浸入温水,拧到半干,递向朱由检。
“先擦你的膝下。”
“我自己来。”
朱由检抬手去够右膝,左腕却因用力开始发抖。
他的右腿不能弯,只能侧着身体伸手。指尖尚未碰到油麻布,左髋便向拖板低处滑了一点。
沈满仓立即用左腿顶紧板边。
水边女人看了朱由检一眼,没有与他争辩,直接俯身,用湿布擦去他脚踝外侧和膝下麦秸上的灰土。
动作很轻。
布面刚擦过一次便染黑了。
“膝盖
“再垫些麦秸。”
“板上剩得不多。”
朱由检看向拖板左侧被拆空的位置。
“把剩下的麦秸都移到右腿
“那你的左髋会被板边硌住。”
“比让膝下受寒强。”
水边女人没有再劝。她把板面剩余的麦秸一根根捡起来,全都塞到朱由检右膝和脚踝下方。
右腿被垫高了半寸,膝盖没有弯曲,脚踝也不再悬空。
随后,水边女人才挽起自己的袖口。
她的手肘被木板磨掉了一层皮,伤处已经结起薄痂。湿布刚按上去,薄痂便被温水泡软,一小片血色从伤口边缘渗了出来。
她只清了一遍,便将木盆让给沈满仓。
沈满仓把受伤的左手慢慢放进温水里。
旧布一软,他的脸色立刻变了。
布边从掌心剥开时,带下一小块发白的血痂。新的血很快从指根流出,在水中散开一缕淡红。
水边女人按住他的手腕。
“别攥拳。”
“我没有攥。”
“你的手指在收。”
沈满仓低头看了一眼,缓缓松开五指。
陶成器从左后木柱旁挪过来,用左手托住木盆边缘,免得沈满仓疼得碰翻木盆。
“这样洗,盆不会翻。”
水边女人抬眼看向他。
“你的右手也得洗。”
“等他洗完。”
朱由检看向陶成器,又看了一眼仍分散在草席后各处的几个人。
“你们四个先守住现在的位置。能挪一步再挪一步,不必都靠到我身边。”
陶成器没有回答,只用左手稳住木盆。
窄口外,孙小娥已经站到了守口男人面前。
丁三从前口东侧走来,肩头仍沾着昨夜留下的冻泥。常顺活动了一下发麻的双手,也走到了孙小娥身边。
温迟却没有跟着他们下东坡。
昨夜轮到他看前口东侧。天亮前,他曾沿东坡入口走过一次。当时霜面还是完整的,除了前口脚户留下的厚底鞋印,没有别的痕迹。
此刻,他重新蹲在东坡入口,盯着霜面看了一会儿。
“先别下去。”温迟说道,“东坡
守口男人看向他。
“脚户留下的。”
“前口脚户穿的是厚底鞋,印子深,边沿也整齐。”温迟指向坡下,“新出现的那串脚印很浅,鞋底边缺了一块。天亮前我看过这里,当时还没有。”
朱由检听见这句话,手指轻轻压住膝上的油麻布。
这只能证明天亮前后有人从东坡经过。
对方是谁,来了几个人,是从柴窖出来还是往柴窖去,目前都不能确定。
温迟又向前挪了半步,顺着脚印看向坡下。
“浅脚印往柴窖方向去。窖门外还有几枚更深的印子,像是有人在那里停过,但我还没靠近看。”
守口男人的神色终于有了变化。
“昨夜看柴窖的人还没回来。”
孙小娥转头问他:“昨夜有人守在那里?”
“有一个看柴的脚户。天黑以后去的,按理天亮前就该回来。”
守口男人没有再催孙小娥等人下坡,而是盯住温迟所指的方向。
柴窖原本只是今日补脚力的地方。
现在,看柴的脚户没有回来,天亮前后又多出了一串鞋底残缺的浅脚印。深浅两种脚印是否属于同一批人,仍然没人知道。
朱由检对孙小娥说道:“先不要进柴窖。你们到了窖口,只看脚印、窖门和外面的冻草,不要碰里面的柴。”
孙小娥问:“那两捆湿柴还拖不拖?”
“看清楚以后再拖。”朱由检说道,“今天这一趟,先把人带回来,不拿命换一捆柴。”
守口男人转头看向草席后。
“你的人到底做不做活?”
“做,但先把路看清。”
“若人人都像你这样,前口就不用开门了。”
孙小娥拔起插在冻土里的短棍,递向守口男人。
“我不带棍下去。你替我看着。”
守口男人没有伸手。
“棍子是你的。”
“板已经抵了债。这根棍若再带去柴窖,别人会说我还想拿旧脚路的东西做新买卖。”
孙小娥说完,把短棍重新横放到窄口左侧,随后转身走向东坡。
丁三跟在她身后。
常顺走在最后。他下坡前回头看了朱由检的右腿一眼,确认水边女人仍守在膝边,才收回目光。
温迟留在坡口,没有继续向下。
“我在这里看着。”他说,“他们走到窖门,我报位置。脚印若转向别处,我也报。”
朱由检点了点头。
孙小娥三人沿着东坡慢慢往下走。谁也没有踩进那串浅脚印,只贴着旁边冻硬的草根前行。
草席后的木盆里,温水已经染红。
草席外,晨光一点点照亮通往柴窖的坡路。
看柴的脚户尚未回来。
那串天亮前后才出现的浅脚印,则一直通向柴窖。
“第396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