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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人回不来呢?”
“留痕。”
“留什么?”
孙小娥想了想,用短棍在灰地上画出两道浅痕。一道朝南,一道朝东。
“第二趟仍走原路,我就在南边土岗背风面插三根断草。若是换路,我把草插在东面,草根朝来路。只有我和第一趟的人知道。”
朱由检看了一遍,没有让她增加更复杂的记号。
“够了。”
丁三把仅剩的随身东西背到左肩。冯知数检查了一遍衣内,没有从灰棚多带一粒粮。沈满仓掌心缠着旧布,只把伤手收进袖里。陶成器临出门时看了拖板一眼,却没有伸手去摸腰侧——他的短刀仍在秦大河那里。
梁济川最后走到朱由检面前。
“夜里若膝下重新发热,不能只压布。要把外层松开一点,摸一摸伤口周围是不是发硬。”
水边女人点了一下头。
“我知道。”
梁济川仍不放心,又对常顺说道:“右腿不能一直托在同一个地方。你每隔一阵,把手从脚踝换到小腿下。不要碰膝窝。”
常顺说道:“记住了。”
孙小娥站在棚门外,回头看了一次。
她的拖板留在朱由检身下。断签也留在朱由检身边。她能带走的,只有腰间那根短棍。
朱由检说道:“护住五个人。看清路。回来。”
孙小娥的喉咙动了一下。
“三爷,我若怕了,会先告诉他们。”
“怕了也继续看路。”
“我接了命。”
她转身走进暮色。
丁三、冯知数、沈满仓、陶成器和梁济川依次跟上。几名接人的脚户走在前后,把第一趟六个人夹在中间。
温迟一直站在棚外,看着那行人的脚印向南延伸。直到土岗遮住最后一个人影,他才回到棚门前。
“往南走的,没有人折回来。”
棚主随即来收灰棚。
他先把锅端走,又用湿土压灭火堆。最后那点暗红被盖住,棚内很快只剩冻灰的气味。
纪五问:“墙是我们补的,背风处能不能留?”
棚主摇头。
“棚里、棚门、三面墙内都要腾空。你们可以待在后墙外。那面墙挡不挡得住风,看你们自己的命。”
他没有给水,也没有留下杂粮。
常顺和骑马人先把拖板往外挪。常顺托着朱由检的右小腿与脚踝,水边女人双手护住膝盖上下的布结。骑马人坐在拖板尾端,用左肩抵住朱由检后腰。纪五只能用左手拉板头皮绳,每拉半尺便停一下。
拖板前端越过门槛时,两根磨薄的短木同时碰到冻土。
朱由检的身体向下一沉。
骑马人立刻用肩背顶住他的后腰,常顺也将伤腿托高了一指。右膝没有弯,膝下油麻布却被震得向外滑了半寸。
水边女人跪在冻地上,掀开最外层布边。她的手指贴着伤口周围摸了一圈。
“没再出血。油布要重新塞回去。”
冷风已经穿过她的袖口。她的手指很快冻得发白,动作却没有乱。纪五侧身挡在风口,常顺继续托腿,直到水边女人把油麻布重新压平。
六个人合力把拖板移到后墙外侧。
那面土墙只有齐腰高。人坐下以后,墙能挡住胸口以下的风,头脸仍暴露在寒气里。
温迟在墙东面找了一处较浅的凹地。常顺与纪五将拖板前端转向背风处,骑马人坐在板尾,继续以肩背托住朱由检后腰。水边女人把拖板上原有的干麦秸拢到右腿两侧,麦秸很少,只能盖住膝下和脚踝。
朱由检身上没有多余厚衣。
纪五脱下外层短褐时,朱由检制止了他。
“你要守夜。”
纪五没有答话,只把短褐下摆卷起来,塞在拖板右侧。那一小团布正好堵住墙根漏风的缝。他自己仍穿着短褐,只少了下摆能挡住腿。
温迟蹲在墙东,负责听南路。
常顺坐在朱由检右侧,双手从小腿下方托住伤腿。水边女人靠在膝旁,每过一阵便摸一次布结。纪五守在墙外侧,左手握着一块从冻地捡来的硬土坷垃。骑马人坐在拖板尾端,右肩靠墙,左肩撑着朱由检后腰。
他们没有火,也没有水。
第一夜,五个人分成三轮守着朱由检。
常顺托到手臂发僵,便由纪五用左臂抱住朱由检的脚踝。骑马人的肩背一旦发抖,水边女人便从侧面托住朱由检的腰,让他换一口气。温迟始终守在墙东,每隔半个时辰便沿后墙走一遍,确认南路没有人折回。
天亮时,土墙背阴处结了一层白霜。
朱由检的嘴唇已经干裂,膝下却没有重新渗血。水边女人把手伸进布层,贴着伤口周围摸了许久。
“没有发硬。油布也没移。”
朱由检点了一下头。
“继续等。”
次日白天,棚主没有再给他们水食,也不许他们跨进棚门。纪五去墙角捧了一小把没有沾灰的霜,先在掌心化开,让朱由检和水边女人各润了一次嘴唇。余下的人没有再取。冻土上的霜太薄,继续刮只会带进泥灰。
太阳升到最高处时,第二趟仍没有从南路出现。
温迟沿南边土岗看过两次,没有找到三根断草,也没有看见孙小娥约定留下的其他痕迹。
纪五回到拖板旁。
“过午了。”
“再等到入夜。”朱由检说道,“天黑以后还没有人,就不守南路。”
这不是原先的约定。
可第一趟六个人没有一个回来,南面也没有留下能证明第二趟仍走原路的记号。现在离开后墙,他们连拖板都未必能拖过冻硬土路;继续守下去,朱由检也撑不过第二个无水的白日。
午后,风又大了。
常顺与纪五继续轮换托腿。骑马人的后背抵着土墙,左肩每隔一阵便失去力气。水边女人没有再松开朱由检膝上的布,只把麦秸重新拢紧,避免寒风钻进油麻布边缘。
太阳落到土岗后面时,留守六个人已经在棚外熬过一夜一日。
天色再次暗下来,南路仍旧没有人影。
温迟伏在墙东,把耳朵贴近冻土。片刻以后,他忽然抬起手。
纪五立刻转身。
“南边?”
温迟没有回答。他又听了几息,缓慢转过脸,望向灰棚东侧。
远处传来木头刮过硬地的声音。
很轻。走一段,停一段。
常顺抬头看向南面。南边土岗后没有人影,声音也没有从第一趟离开的路上传来。
“在东边。”温迟说道。
纪五走到墙东,只看见冻夜里一片发白的荒地。
第二趟原本应该沿南路回来。
可那阵贴地拖木的声音,正在从东面的矮沟里,一点点靠近。
“第392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