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骡车下方传来冻土碎裂的轻响。骑马人用肩膀抵住车厢,却因右臂不能抬起,没能完全稳住车身。陶成器用左肩加力,旧皮带随即勒进朱由检后腰。
朱由检疼得呼吸一滞。
车板边缘擦过他的左髋,右膝下的布结也跟着松了一股。伤口下方重新渗出血来。
这一次,纪五若回身救车,棚内的人就会顺势把他的手腕拉进去;纪五若继续和木牌较力,朱由检的伤腿又会先滑出车板。
朱由检压住呼吸,说道:“纪五,别回头。右脚退半步,手腕别跟着牌走。”
纪五听见了。
他没有硬拽手腕,而是把右脚向后退了半步。肩膀随之向外转开,木牌和门槛之间露出一线空隙。
纪五顺势让受伤的右臂下沉,木牌的浅槽从他腕骨滑到了袖口。
棚内那只手抓空了。
高瘦男人手里的木牌也跟着偏向一侧。
纪五趁这一瞬,用左手抓住门框下沿,身体向外侧转开。他没有冲撞,只把肩膀从门槛里抽了出来。
右腕擦过木牌断口,袖口又裂开一道,血沿着手背流到指缝。
棚内的人立即收回木牌。
高瘦男人看着纪五的手。
“你拒绝验腕。”
“我拒绝把手交进去。”
深色短袄男人走近一步,从高瘦男人手里接过木牌。
“验人已经开始。你跨过门槛,便算入棚。”
纪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
他的两只脚都在门外,只有右手刚才越过了门槛。
“脚没进。”
“手进了。”
“你们验的是人,不是手。”
深色短袄男人沉默了一下,低头看向木牌。他用指甲在浅槽旁刮去一点冻泥,露出一道原本就刻在木牌背面的短横。
“手过门,记半牌。”他说道。
老车把式立即站起身。
“半牌是什么意思?”
“人还在车外,凭已经进棚。”
“那车辕上的绳呢?”
“车辕上的绳,暂留原处。”
“什么叫暂留?”
“等验完人,再定车。”
提短棍男人握紧短棍,棍头抵住木箱边缘。
老车把式重新拉住骡缰,把身体挡到车辕与木箱之间。
骡车、纪五和木箱,已经被旧碾口分成了三处责任。
纪五还站在车辕旁,可他的右手已经被旧碾口记成了“半牌”。只要再让他把手伸进棚里,半块木牌就可能补成整牌。
朱由检看着纪五腕上的血,低声说道:“先按住伤口。”
纪五抬起左手,压住右腕裂口。
深色短袄男人却把半块木牌放到两道横灰之间。
木牌没有交还纪五,也没有带回棚内。
“人验过半。”深色短袄男人说道,“车辕上的凭记,从现在起只能护车,不能护押车人。”
纪五的目光沉了下来。
朱由检也明白了这句话的后果。
旧碾口暂时承认纪五仍在车旁,却把他从“押车人”的责任里剥出了一部分。以后旧碾口若要动纪五、动骡车或动木箱,都可以说纪五只是随车人,没有资格替车方拒绝。
深色短袄男人看向纪五。
“你还要合牌吗?”
塌碾棚侧门内,高瘦男人向后让开,露出一张靠墙的小木案。木案上放着另一半木牌,两半木牌的断口只隔着一掌远。
高瘦男人说道:“合上,记成押车人。合不上,记成随车人。”
纪五回头看向朱由检。
风从塌碾棚破口灌进来,车辕上的草绳随风轻轻晃动。
朱由检右膝下的血又透出布面。他没有让纪五替自己冒险,也没有让纪五为了保住一个名目,把手脚交给棚内的人。
“不要合牌。”朱由检说道,“留在门外。”
深色短袄男人眼神一沉。
“那他就是随车人。”
“随车人也在车旁。”
“车旁的人,未必护车。”
纪五把压住伤口的左手收紧,站回车辕与门槛之间。
“我不合牌。”他说道,“车还在这里,我就护车。你们要记随车,就记随车。”
深色短袄男人看着他,手里的半块木牌停在半空。
片刻后,他用指甲在木牌背面又刮出一道短痕。
“随车人,半牌。人不进棚,车也不交。”
朱由检看向那道新痕。
纪五仍然站在车辕旁,却已经失去了完整的押车人凭证。老车把式还能守住骡车和木箱,纪五却不能再借车辕上的草绳,证明自己对车上所有事情都有责任。
深色短袄男人把木牌收回袖中,转头看向第三道灰线外。
“车下那个,提过来。”
常顺的手仍压着车下活口的后颈,没有抬头。
梁济川收紧腰带,用身体挡住车下活口受伤的右腿。车下活口刚要向后缩,常顺便把他的肩胛重新压回冻土。
纪五回头看向第三道灰线外。
旧碾口开始验第二个人了。
而这一次,木牌没有对准车辕。
它指向了车下活口。
“第387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