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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故意这么算?”
“不是我算。是灰算。”
“灰不会说话。”
“画灰的人会。”
纪五看了他片刻,忽然从袖中取出一缕白麻絮,放到自己掌心。
“这东西从车后掉出来的。”他说,“我若把它留在路上,天亮以后,追车的人就会顺着痕迹找来。你们若现在扣车,先要解释车旁为什么出现两道木杆擦痕和一队人的拖痕。”
深色短袄男人看向麻絮。
“你们从哪里来?”
“不能说。”
“那就更该留下。”
“留下我,车就少一个押车的人。留下车下那个,后队会乱。留下车上的病人,车板不能再走。”
纪五收起麻絮。
“你们若想把三个人都留下,就先把两只箱子和车把式也算进去。这样一来,扣的不是人,是整辆车。”
提棍男人脸色发白。
深色短袄男人没有再看纪五,而是看向老车把式。
“车把式,把车上的病人移到灰中。”
老车把式没有动。
“我的车板不能离车。”
“那就让押车的先下来。”
纪五握住车辕的手慢慢收紧。
朱由检看着他的背影。
纪五刚刚归附。
第一道命令还没有执行完,旧碾口已经逼他在车方、主队和自己之间作出公开选择。
朱由检说道:“纪五,退回来。”
纪五回头。
朱由检看着他,声音不高,却让车上车下的人都能听见。
“车还属于车把式。你不能替他把车交出去。”
纪五没有动。
朱由检继续说道:“你站在灰外,先护住车轮。别进灰。”
纪五听懂了。
他不是要纪五拿自己换主队,也不是让纪五硬夺骡车。他要纪五继续执行护车命令,把旧碾口想要的“押车人先离位”拖住。
纪五退回车侧,肩膀抵住车轮上方的车辕。
深色短袄男人看见这一幕,抬灯照向他。
“你不下来?”
“车轮还在我手下。”纪五说道,“车不交,人不下。”
“你以为你能拦住车?”
“拦不住。”纪五说,“但能让车先翻。”
他抬脚踩住冻土上的一块凸石,身体贴住车辕。那不是夺车的姿势,而是在提醒对方,只要车轮受力不稳,车厢里的伤员便会先遭殃,木箱也可能滚落。
老车把式看了纪五一眼。
“你别乱来。”
“没乱来。”纪五说道,“我只不让车倒。”
深色短袄男人盯着他,片刻后转向朱由检。
“你是车上的主事人?”
朱由检没有回答。
水边女人替他说道:“他伤着,不能说太久。”
朱由检却开口了。
“我是雇车的人。”
“那就把人留下。”
“车把式已经说过,车上的人是客。”
“客也能留。”
“可以。”朱由检说道,“但先说清楚留的是什么。留人,是扣在碾口,还是换一处车?留押车的人,是替车担责,还是替你们看箱子?”
男人没有料到他会这样问。
朱由检继续说道:“你们先把三件事分开。否则人一留下,箱子一扣,车把式就不会再承认这是留人,只会认为你们抢车。”
老车把式的手指在缰绳上动了一下。
这句话正说中了他的顾虑。
深色短袄男人看向车尾的木箱,终于没有再逼老车把式开箱。
他把油灯交给身旁的人,走到两道灰之间,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根细木片。
他用木片在两道灰中间又划了一道短线。
这道线不横过整条路,只从左边灰痕延出一尺,停在骡车右轮前方。
老车把式的脸色变了。
“又加一道?”
“车留外边,人留中间。”男人说道,“押车的留在两道灰之间。伤膝的留车上。后面那个俘虏,留在第三道线外。”
他抬头看向纪五。
“车把式可以走。车上的箱子不动。车上的病人和押车的,今晚留在这里。后面的俘虏也不许过灰。”
这已经不是单留一人。
旧碾口把主队拆成了三段:
-老车把式可以带骡车离开;
-朱由检与纪五被留在灰线范围内;
-车下活口被隔在第三道线外;
-两只封口木箱仍留在车上,但不随主队进入灰内。
老车把式立刻说道:“我不能把车留在这里。”
“所以你可以走。”
“病人是我的客。”
“他已经不能算客了。”
老车把式看着朱由检,嘴唇动了几下,最终没有说出更多。
朱由检知道,他已经做出了选择。
这辆车只答应走到旧碾口。
现在旧碾口到了,老车把式没有义务把自己和骡子一起押进去。
“车把式。”朱由检说道,“你把车赶到灰外,停在老树旁。别走远。”
老车把式愣住。
朱由检继续说道:“箱子不动,车也不交。你若现在离开,明天未必还找得到骡车。停在树旁,至少还能看着自己的东西。”
老车把式盯着他。
“我为什么听你的?”
“因为你若把车留在灰里,车和箱子一起被扣。你若把车赶到灰外,至少还能保住骡子和车辕。”
老车把式看向两道横灰,又看向那个拿灯的男人。
深色短袄男人没有阻止。
老车把式终于慢慢松了缰绳。
“车只停树旁。”他说,“我不进灰,也不替你们看人。”
“可以。”
瘦骡向前走了几步,车轮绕开那道新划出的短线,停到老树根旁。
朱由检的身体随着车身移动,右腿被水边女人稳稳抱住。可车厢一偏,左髋还是在木板上擦了一下,后腰的旧布向下滑开。
陶成器赶紧用左手托住皮带。
“旧布往后滑了。”他说,“车板再动,腰会落空。”
水边女人伸手压住破布中段。
“只能撑一会儿。”
朱由检看向灰线中间。
纪五已经站进两道横灰之间。
他没有被绑,但深色短袄男人身后的两个人分别站在他前后,手里都握着短绳。
车下活口则被常顺和梁济川留在第三道灰外。
常顺没有放人。
“他留在我们这边。”常顺说道。
深色短袄男人看向他。
“灰外也能留。”
“那他不交给你们。”
常顺的声音不大,却很清楚。
梁济川抓着活口腰带,身体挡住了后方那个人。
朱由检看着眼前的人位,知道局面已经不可逆。
骡车没有被抢走,却被迫停在灰外。
朱由检和纪五被留在灰中。
车下活口没有被旧碾口接走,但也不能进入主队所在的位置。
两只封口木箱与老车把式留在另一边。
主队第一次被一条灰线拆成了三段。
深色短袄男人走到灰线旁,从怀中取出一小截干草绳,递给纪五。
“把手伸出来。”
纪五没有接。
“为什么?”
“留凭。”
“留人的凭?”
“你既然替车担责,就要留下凭记。明早有人来接,你凭绳过线。”
纪五低头看着那截草绳。
草绳中间打着一个死结,结头朝外,和普通绑绳不同。
朱由检看了一眼,记住了结法。
这不是单纯的捆人绳。
它更像是换手凭记。
但纪五若把手伸出去,便等于承认自己属于旧碾口的留人范围。
“不能绑他。”朱由检说道。
深色短袄男人看向车厢。
“你又要替他说话?”
“他是押车人。你们要的是留人凭记,不是捆住他的手。绳结绑在车辕上,明早交接时让他自己解。”
“你怕他跑?”
“他若要跑,刚才就不会站在车轮旁。”
纪五看向朱由检。
朱由检没有回头,只说道:“把绳结系车辕,不系手。”
深色短袄男人沉默片刻,似乎在衡量。
旁边那个拿短绳的人忽然往前一步。
纪五的手已经按住车辕。
“别碰我。”他说。
声音不高,却带着硬意。
对方没有继续靠近。
深色短袄男人看着纪五,最后将草绳扔到车辕上。
“那就系车辕。人不出灰,车辕不动。”
纪五拿起草绳,却没有立刻系。
他先看了一眼朱由检。
朱由检说道:“系。”
纪五把草绳绕过车辕,打了一个活结。结头朝外,留出一指宽的绳圈。
深色短袄男人看了一眼,没有阻止。
“明早有人来验。”
“验什么?”纪五问。
“验你是不是该留的人。”
“若不是?”
“绳解,人走。”
“若是?”
“车辕留下,人留下。”
纪五没有再问。
老车把式在树旁听见这句话,脸色更难看。他拍了拍骡背,像是想立刻赶车离开。
朱由检对他说道:“别走。”
老车把式回头。
“车把式,你若现在走,明早这里的人若拿你的车辕凭记找你,你没有东西证明车已经离开。你留在树旁,至少能看住车,也能看住箱子。”
老车把式没有回答。
片刻后,他将车停在老树根旁,自己坐到车辕上,空鞭横在膝前。
他不再是主队的车夫,却也没有完全离开。
提短棍男人仍站在车尾,手里的短棍没有放下。
温迟走到朱由检车旁,低声说道:“东南方向有一条旧碾道,能避开灰线,但只能一个人爬过去,车过不去。”
朱由检看向那条黑沉沉的旧道。
他不能爬。
纪五也不能在没有确认旧碾口规则前擅自离位。
车下活口被留在第三道灰外,常顺和梁济川不能同时带他绕路。
现在没有一条能让所有人同时离开的路。
朱由检把视线收回。
“先守到天亮。”
深色短袄男人听见这句话,淡淡说道:“天亮前,不能睡。灰里的人若少一个,车辕就留下。”
朱由检看向系在车辕上的草绳。
草绳并没有套在纪五手上,却把他、车辕和灰线绑在了一处。
这就是“两道横灰”真正留下的第一个人。
不是车上的病人。
是刚刚归附、刚刚把命交给他的纪五。
朱由检的右膝在车板内侧又痛了一下。水边女人压住他的腿,陶成器托稳后腰,骑马人靠着车厢喘气。
车下,常顺和梁济川仍没有放开活口。
车外,老车把式守着自己的骡子和木箱。
而灰线中间,纪五一人站着。
他看着朱由检,低声说道:“三爷,车还在。”
朱由检看着那根系在车辕上的草绳。
“人也在。”
纪五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远处的江风穿过废碾棚,吹得两道灰痕边缘微微发白。
天还没有亮。
“第385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