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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呢?”
纪五喉结滚动了一下。
“送到江北了。”
“送到谁手里?”
“没见到史阁部。”纪五说道,“旧石窑那边散开以后,我绕回南路找了两次,第二次才接上送信的人。信过了第三道手。第三个人验过封口,口风也知道信该往谁手里递,这才肯收。”
这只能证明信进入过史可法外围的传递线,不能证明史可法亲自见过。
纪五继续说道:“第二天便有人追问送纸的军汉。我没敢回原路,在江北绕了两个多月。入冬以后没有粮,我才替这辆车押一段路,换口吃的,也换一处过冬的棚。”
朱由检没有追问信中回话。
“这辆车是谁的?”
“老车把式替人走冬路。车上两只箱子不干净,我没问里面装什么。”纪五说道,“我替他押这一段,只管路上不让人碰箱子。”
“车能载人吗?”
“能载一个躺着的人。再多,骡子拉不动。”
纪五看向裂开的拖具。
“从这里到东南旧碾口,路还算平。过了旧碾口,车把式不再往前。那里原本有人接车,可我今天听见他跟人说,接车的记号换了。”
朱由检没有因为纪五出现,便把那辆车当成自己的。
车上有主人,有箱子,也有一条只走到旧碾口的路。纪五只能争来一段车程,不能把整辆车带走。
废草棚方向传来脚步。
老车把式独自走来,手里没有拿刀。他停在低草窝外,看见朱由检的伤腿,又看见撕开的布兜。
“你们动过我的棚。”老车把式说道。
“用过半日。”朱由检答道,“没有动你的箱子。”
“地上的印子会把人引到我的棚。”
“车再往东压一遍,能盖住一半。”温迟说道,“剩下的痕迹在冻土上,天亮前结过新霜以后会浅。”
老车把式没有看温迟,只盯着纪五。
“你认识他们?”
“认识。”纪五答道。
“那你不能再押我的车。”老车把式说道,“你这些日子的工钱,我也不会给。车若因他们被扣,你还得赔。”
“工钱我不要。”纪五说道,“旧碾口以前,我替你看车。三爷占我的车位。到了地方,我跟他们走。”
老车把式皱起眉。
“你知道他们是什么人?”
纪五看了一眼朱由检。
“北边逃下来的伤兵和脚户。”
这句话遮住了朱由检的身份,也把纪五自己放进了风险里。车若在下一处受查,最先被留下的会是纪五这个蓟镇旧军汉。
老车把式沉默许久。
“只到旧碾口。不上棚,不给粮,也不给水。车不能停第二次。若你们的人跟不上,我不等。”
“可以。”朱由检说道。
“那个绑着的不能靠车。”
常顺扣住车下活口的肩膀。
“他走最后。”
老车把式这才转身。
主队开始拆掉已经失效的拖具。
丁三和冯知数先把两根长木杆从破布兜两侧抽出来。冯知数沿着已经撕开的左下角,将破布兜彻底割断,只留下中间一段还能垫住朱由检后腰的旧布。漏出的麻絮被重新塞到朱由检左髋
陶成器的旧皮带也不再悬空承重,只横过腰侧,用来防止朱由检换载时从旧布上滑下。
骡车不能靠到低草窝旁边。两根拆下来的木杆只能暂时当作抬杆,把朱由检送过中间几十步冻土。
丁三蹲到朱由检左侧,将第一根木杆横着送入他的肩背下。冯知数从右侧接住杆头。第二根木杆由纪五从朱由检左腿下方穿过,避开重残的右膝,骑马人在右侧托住另一端。
水边女人仍抱紧朱由检的右小腿,负责让右腿始终伸直。陶成器跪在朱由检腰后,只用左肩和左手托稳旧皮带,防止他的左髋从两根横杆之间漏下去。
“肩背先起。”冯知数说道,“腿下晚半息。右边别抬高。”
丁三与冯知数先抬起肩背下的木杆。纪五和骑马人随后托起腿下那一根。陶成器顶住腰侧,水边女人抱着右小腿一起移动。
朱由检的身体离开冻土时,左髋的擦伤像被硬生生揭开。疼痛从髋侧钻进后腰,他的呼吸停了一息,左手抓住纪五肩头,却没有让众人放下。
“继续。”
纪五沉下肩膀。
从低草窝到骡车只有几十步。几个人却走得很慢。
丁三与冯知数抬着朱由检肩背下的木杆,步子始终一样。纪五和骑马人托着腿下的木杆,不能让右边抬高。陶成器贴在朱由检腰后,左肩始终顶着旧皮带。水边女人倒退着走,双手抱住那条伸直的右腿。
沈满仓跟在丁三外侧。他的伤手不能碰杆,只能用另一只手扶着丁三后臂,提醒他避开冻土上的浅坑。
骑马人的右臂抖得越来越明显。走到车旁时,他已经无法再把腿下木杆抬高。
纪五先用肩膀顶住杆身,让老车把式把车尾门板放平。丁三和冯知数将肩背下的木杆送上车板,众人再把朱由检的身体一点点推入车厢。
破布兜最后留下的中间一段垫在腰下。车上的空草包被老车把式挪开一捆,但没有交给主队使用。两只木箱仍压在车尾,谁也没有碰。
车下活口始终留在队伍最后。梁济川抓着他的腰带,常顺走在另一侧,没有让他靠近骡车。
朱由检被安置稳以后,纪五跳下车,将两根木杆拖回擦痕上。他和温迟沿原路倒着走了一段,用木杆重新刮过冻土。主队留下的平行浅痕被搅成车轮旁的杂乱拖印,掉落的麻絮也被纪五一缕一缕捡走。
骡车终于转向东面。
朱由检靠在车板内侧,看着纪五步行跟在车旁。
“纪五。”
纪五抬头。
“你还有一次留下的机会。”朱由检说道,“跟车把式走,他至少能给你一处过冬的棚。”
纪五把最后一缕麻絮塞进怀里。
“信送出去那天,我就没有回头路了。”
他没有跪。冻土在车轮下慢慢后退,老车把式就在前面,任何多余称呼都会害死整车人。
纪五只把手放到车板边缘,压低声音。
“三爷若还肯用我,从今往后,我这条命听三爷的。”
朱由检看了他片刻。
卢照山死后,这支队伍里再没有第二个明确把命交给他的人。常顺、梁济川和骑马人都听见了,却没有人跟着表态。
“好。”朱由检说道,“第一件事,护住车,不许亮我的身份。到旧碾口以后,先替我查接车记号。”
纪五应了一声。
老车把式在前方甩了一下空鞭。骡车没有加快,只沿冻硬土缓慢前行。
走出废草棚灯火能照到的范围后,纪五忽然贴近车板。
“还有一件事。”他说,“江北收信的人让我记住一句话。若旧碾口的接车记号换成两道横灰,就不要把伤员送进去。”
朱由检问:“为什么?”
纪五望向前方黑沉沉的旧路。
“他说,两道横灰不是换车。”
“是留人。”
“第384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