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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夜,东南废草棚里的霜已经结白。
温迟先从棚外回来。他蹲在朱由检拖具前,将东面硬土上的情况说得很清楚。
“那道新擦痕斜向东南,旁边的黑泥只有车轮压痕,没有新脚印。再往东,硬土能走一段,地势平。看不清棚顶的位置有一处低草窝,藏不住全部人,只能停下来稳住拖具。”
朱由检躺在破布兜里,右腿伸直。水边女人守在他的右腿外侧,陶成器蹲在拖具后方,用左肩抵住横带。
棚北墙边,常顺与梁济川仍看着车下活口。车下活口双肘反绑,右腿不能发力,今夜只能被夹在两人中间慢走。
丁三和冯知数分别握住两根前杆。
朱由检问:“东面有软泥吗?”
“靠近擦痕的地方有。”温迟答道,“绕开以后都是冻硬土。硬土上没有深草,双杆留下的印子会浅,却不会消失。”
“走那边。”
常顺朝棚外看了一眼。
“原来用棚的人可能会回来。”
“所以现在走。”朱由检说道,“只离开旧车辙和新擦痕,不去找远处落脚地。拖具一裂,所有人停下。”
冯知数将陶罐递过来。罐底的水晃不出声,只在内壁留下薄薄一圈湿痕。
众人各自润了一下嘴唇。轮到朱由检时,水边女人只让一小口水沾过他的舌根,没有让他多咽。
陶罐重新封住,里面所剩无几。
出棚前,冯知数又检查了一遍布兜左下角。他把露出的麻絮塞回裂口,却没有东西可以缝,只能把裂边向内折紧。
“这一处不能碰石头。”冯知数抬头说道,“木杆若往左偏,朱三的腰会把裂口直接压开。”
“我守左边。”骑马人说道。
他的左腕仍握不紧,不能抓杆,只能在拖具侧偏时用前臂挡住木杆。陶成器守在右后侧,以左肩和左手稳住朱由检腰下的旧皮带。
位置定下后,温迟先走。
丁三和冯知数拖动前杆。两根木杆在棚内硬土上摩擦,发出低哑的刮响。朱由检的后腰随着布兜前移,被压在新垫进去的麻絮上。麻絮太薄,第一下拖动,磨伤处便像被粗布重新刮开。
水边女人托住他的右脚跟,避免重残的右膝左右晃动。
拖具越过残墙时,右侧木杆被一块冻土顶了一下。
陶成器立刻用左肩压住横带,骑马人也用右臂托住朱由检左侧腰身。木杆只偏了半寸,布兜左下角仍传出一声轻响。
像旧衣被撕开了一小道口子。
“停。”冯知数说道。
丁三立即松力,没有继续硬拖。
冯知数跪到朱由检左侧,把手探到布兜
“还能走。”冯知数抬头看向朱由检,“只能保持直线,不能再转急弯。”
朱由检看了一眼废草棚。
他们刚离开残墙,还没有走出旧车辙覆盖的范围。此时退回棚里,留下的双杆擦痕会直指北墙;继续走,布兜随时可能裂开。
“往东。”朱由检说道。
队伍再次移动。
常顺和梁济川押着车下活口走在最后。车下活口的右腿拖得很慢,每走几步,梁济川便用左手收紧他的腰带,防止他摔倒。常顺始终落在另一侧,既不让车下活口靠近拖具,也不让他落后到能单独藏进荒草。
夜色压低以后,温迟只能借霜光辨认硬土边缘。
主队绕开东南那道陌生擦痕,转上东面硬地。地面更平,拖杆摩擦声也轻了些。可越是坚硬的冻土,破布兜越没有缓冲。朱由检的髋骨隔着麻絮反复擦过地面,麻意渐渐向后腰两侧扩散。
水边女人摸到他绷紧的腰侧,低声说道:“腰下不能再拖远。”
朱由检没有催丁三加快。
他们今夜要做的只是离开草棚。走得太快,拖具先坏;走得太慢,原来用棚的人可能在后面追上。
前方那处低草窝已经能看见。
温迟走到草窝边,刚抬手示意可以暂时停下,拖具左侧忽然向下一沉。
裂帛声清楚地传进每个人耳中。
布兜左下角从原来的裂口向上撕开。朱由检的左髋失去支撑,身体立刻朝冻土坠下。
陶成器用左肩猛地顶住横带,受伤的右手本能伸出。五根肿胀的手指刚碰到木杆,便失去了力气。骑马人同时扑低,以右臂托住朱由检后腰。丁三和冯知数不敢再拉,只能把两根前杆压死在地上。
水边女人抱住朱由检右侧小腿,保住右膝没有扭转。
布兜没有完全断开,却已经无法继续承受他的身体。
“不能再拖了。”冯知数压着裂边说道,“再动一步,这一角就会全掉。”
众人停在东面无遮无挡的硬土上。低草窝只能藏住半边拖具,剩下的人一旦全挤进去,草梗会被压出明显痕迹。
常顺转身看向废草棚方向。
起初只有风声。
过了片刻,远处传来木轮碾过冻土的轻响。声音很慢,一下接着一下。随后是一声牲口沉重的喷鼻。
那辆车正在靠近废草棚。
朱由检仍被骑马人与陶成器托在半裂的布兜里。前面没有可以继续拖动他的器具,后面则有人车正在回到他们刚离开的地方。
他看向温迟。
“他们离草棚还有多远?”
温迟伏低身体,听了两息。
“看不见车。声音已经到棚北边了。”
紧接着,废草棚方向亮起一点被残墙挡住的昏黄灯火。
“第383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