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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将“凡北来伤者”写完,又在末尾添上“口供、物证分处封存”八个字。
写完以后,他没有把薄纸交给年轻脚夫,而是折好,压在普通军情
“今日先不向北传。”他说,“等夜船靠岸,再把匣交给下一名换手者。那个人只负责带路,不负责改纸。”
抱匣内臣看了他一眼。
中年人把原来的窄纸重新折成三层,放回文匣底部。
“江口这一段,我只管到江边。过江以后,谁接手,谁承担下一段。”
南京送来的命令到了江口,内容没有被改动,执行办法却多了一层地方自保的意思。
东南方向的废草棚里,朱由检并不知道南京已经开始向江北伸手。
午前的冷风从草棚南面灌进来,冻硬的枯草一下一下敲着残墙。朱由检躺在贴地拖架上,右腿伸直,膝侧的黑痂没有重新裂开。
水边女人掀开旧布,只看了一眼,便把布重新盖回去。
“热意比前几日轻。”她说道,“伤口暂时稳住了。后腰磨伤更麻,今晚若再拖,麻意会往两侧散。”
朱由检没有动腰,只问:
“水还有多少?”
冯知数蹲在北墙下,把陶罐、粗食和剩下的麻絮一样样摆出来。
“陶罐底下还有一层水,不能再清洗伤口,只能分着润喉。粗食还够今日两顿,明日早上未必够。若今晚继续走,水不够撑到下一处。”
他说完,把手伸向贴地拖架左下角。
破布兜的裂口已经比昨日更长。冯知数用两根手指捏住裂边,轻轻一拉,里面的旧麻絮便露了出来。
“这里最多再拖一段硬地。只要遇到尖石,布兜会从这个口子继续撕。”
陶成器用左手压住右腕。他的右手仍肿着,五根手指只能屈起一半。
“木杆还能走,布兜不一定。”
丁三坐在棚口,脚边放着两根拖杆。他喘了几口气,才说道:
“我和冯知数还能拖,但不能一直走。上回到碎石硬边,肩膀已经发麻。”
沈满仓把包掌的衣袖解开一角。旧伤没有化脓,却被冻得发白。
常顺从北墙外回来,鞋底沾着一层湿黑泥。
“棚后有一条旧车辙。”他说,“车辙进棚北侧,没从南面出去。车走过的地方被人扫过,扫得不干净,硬土上还留着半个脚印。”
梁济川站在车下活口旁边,左手仍抓着对方腰带。车下活口靠墙坐着,双肘反绑,右腿伸在身前,脸色比前几日更差。
梁济川说道:
“他今日不能走快。若继续拖,他的腿会先撑不住。”
常顺看向朱由检。
“这棚不能久留。”
朱由检看向残墙外的硬地。没有火光,没有人声,只有被风吹倒的枯草和墙根一道被扫过的车痕。
温迟伏在棚外东侧,伸手摸过那半枚脚印。
“脚印新不了太久。”他说,“但车辙比脚印早。有人来过,停过,又把车往北边退了一段。是不是同一拨人,不能定。”
“能不能看出他们从哪里来?”朱由检问。
温迟摇头。
“北面硬土被霜盖住了。东南方向有浅痕,但被我们自己的杆印压过一截。”
朱由检闭了闭眼。
他把温迟说的方位、常顺看到的车辙、冯知数报出的食水和拖具损耗,在心里重新排了一遍。
废草棚能挡风,却不是没人来过的地方。立刻离开,拖具和水都不够;继续停留,痕迹会越来越多。
他抬手指向棚后。
“把半个脚印和车辙都留着,别踩坏。温迟去看东南硬路,走到看不清棚顶的位置就回来。”
温迟点头,立即出棚。
“常顺,车下活口仍由你和梁济川看着。他不能靠近拖架,也不能单独留在棚外。”
车下活口抬起头,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梁济川没有松手,只把他的腰带往回收了一寸。
朱由检继续说道:
“今日不拖。把北墙下的旧草清开,看看有没有能挡住风的地方。若发现新脚印、烟灰,或有人从东南硬路靠近,立刻撤。”
丁三皱眉。
“今晚还走?”
“若没有新痕,走到天黑以后。”朱由检说道,“只走硬地,先把拖架拖出废草棚留下的车痕范围。若布兜再裂,便停在原地,不抬架。”
陶成器低头看了看那条失去孔眼的旧皮带。
“走不了多远。”
“所以只走一段。”朱由检答道,“不是去找下一处安全地,是先离开别人用过的地方。”
水边女人把旧布重新缠紧,手指在朱由检后腰下方垫进一小撮尚未受潮的麻絮。麻絮不够厚,只能隔开破布和硬土。
朱由检疼得背脊绷了一下,却没有出声。
她收回手,低声说道:
“这样只能少磨一点。”
“够了。”
草棚外,温迟忽然在东南方向停下。
风把他的声音送回来,断断续续。
“有一条新擦痕……不像我们的木杆。”
常顺立刻转身,手按住腰侧,却没有拔刀。
朱由检看向棚外那片被霜压低的荒草。
温迟没有靠近,只站在原地继续看。那道擦痕从东南硬路边缘斜斜穿过,宽度很窄,像是某件扁长物件拖过地面。擦痕旁边还留着一小块被车轮碾过的黑泥。
朱由检没有让任何人追过去。
“把位置记住。”他说,“今晚先避开那道痕,沿东面硬土走。”
中年接手者留在江口旧驿站里,等夜船靠岸。
他写下的那张小条已经交到下一处换手者手中。纸条没有署名,也没有写“迎驾”二字,更没有写“先帝”二字。
上面只有一句新规矩:
“北来带伤者,先截其人,再验其物。”
“第382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