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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满仓继续留在西侧塌土坡下。他不再用断棍探远处,只负责有人靠近时轻敲短架,让坑里的人先闭嘴。
梁济川刚坐下,右手便无力地垂在膝上。
朱由检看见了。
“疼?”
“不妨碍。”
“我问的是疼不疼。”
梁济川沉默片刻。
“疼。”
“疼就说。”
梁济川点了点头,把右手用旧布托在腹前。
第二日入夜后,废木坑东边传来一声很轻的木头摩擦声。
水边女人最先抬起头。她没有起身,只用手背碰了碰温迟的小腿。
温迟立即伏到坑口,伸手压住身后的枯草。
“都别动。”
声音从断头榆树后传来,隔着木场外墙,听不真切。
过了片刻,墙后传来一道低喝。
“按住他,别让板抬。”
那不是前夜在断头榆树下接板的男人的声音。
又有人道:“肩口先开。热已经往颈根顶了。”
温迟伏在倒木后,直到墙内重新安静,才退回坑底,贴近朱由检。
“木场里的人已经在动卢照山。”
朱由检看向东边。
“还听见什么?”
“说要开肩口,还说不能让车板抬。没听见卢照山说话。”
水边女人在旁边攥紧了衣角。
“有人出来吗?”
“没有。”
木场已经打开卢照山的肩口,开始处理里面的感染。可伤口开到什么程度,卢照山还能不能撑住,废木坑里没人知道。
朱由检点头。
“记住声音。别再靠近。”
温迟重新回到坑口。水边女人也回到东侧倒木后,继续听着木场方向。
第三夜前半,东边又有了动静。
这一次不是木场里的人。
一串脚步贴着宽板拖痕靠近,踩过断头榆树外的碎木。那人走得很慢,每走几步便停下来,像在低头检查泥里的痕迹。
温迟没有探头,只从倒木间的缝隙往外看。
一个人影蹲在旧换轮台外,手指捻起地上的黑灰。随后,那人用窄铁片拨开一块烧焦的木片,又将木片翻过来,查看压在
木墙后有人走到门边。
“离开。”
来者没有回话。
一把长木钩从墙后伸出,横在旧换轮台与车轴木之间。
那人看了一眼木钩,退开半步,却没有立即离去。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小片带黑灰的木屑,放到鼻下闻了闻。
木墙后的人又道:“这里不接第二副板。”
来者仍没有回答。
他最后看了一眼宽板拖痕,转身向东走去。
脚步声渐渐远了。
温迟等到周围重新安静,才回到坑底。
“那个沿宽板追来的人没进木场。他捡走一片黑木屑,又顺着宽板拖痕往东去了。”
秦大河低声道:“他还会回来。”
“会。”朱由检道,“可他现在追的是宽板,不是我们。”
陶成器问:“要不要转移?”
朱由检看向短架下的泥槽。
短架底已经压出一道浅痕。若现在拖走,南沟沿线会留下连续的新印。车尾活口的交叉绑缚撑不了远路,丁三的右臂也无法再长时间托踝。
“不能动。”朱由检道,“让他先在木场外耗一夜。”
“木场的人会不会把他引过来?”温迟问。
“木场不会替我们追人,也不会替我们杀人。他们只守自己的门。”
话音刚落,东边便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木钩碰在车轴木上。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过了几息,又是一声。
随后安静下来。
温迟没有再靠近,只伏在坑口听了一会儿。
“那个人还在木场外面。”
朱由检闭上眼。
木场没有被闯开。那个沿宽板追来的陌生人也没有摸到南侧干沟和废木坑。
至少这一夜,他仍被宽板拖痕引着往东。
第三夜最后一更,北风灌入坑底。
朱由检的右脚踝忽然向外翻了一次。托踝布条被扯紧,腿架外侧的木条撞在短架边缘,发出一声闷响。
他的脚背没有感觉。
丁三立即伸手按住脚跟。
“我在。”
朱由检看着他肿起的右臂。
“你不回断头榆树。”
丁三愣住。
朱由检转向陶成器。
“你和秦大河回去。”
秦大河没有马上答应。
“我回去接人,陶成器看卢照山?”
“陶成器看车板和腿架。你看木场外侧。只准两个人进去。”
“车尾活口怎么办?”
“常顺看着。温迟、冯知数看车下活口。梁济川留短架。丁三盯我的脚。”
朱由检又看向水边女人和沈满仓。
“水边女人继续守东面。沈满仓守西坡。你们两个谁先听见动静,先敲短架,别出声喊。”
两人都点了头。
秦大河看了看左手里的刀。
“你不进去?”
“我进不去。”
朱由检的声音很平。
“木场只准两个人。卢照山的车板在里面,谢归舟也在里面。我要是再去,木场会把人数算成第三个问题。”
秦大河看向木场方向。
“若他们要加条件?”
“先听完。”
“若不让接板?”
“先看卢照山是不是活着。”
朱由检停了停。
“不要先起冲突。木场不是我们的敌人。”
秦大河点头。
陶成器把短木尺插进腰带。
“若卢照山只能连板送出?”
“先把板送到断头榆树。”
“若他不能送出?”
朱由检看向南侧干沟。
“你们先回来。”
陶成器明白了。
天边泛起极淡的灰白。
崇祯十七年十一月上旬的第一道冷光越过东南硬路,照进废木坑。
坑底的落叶已经压出三处人形。
朱由检短架下的泥陷出浅槽。
车尾活口胸前只剩两道交叉布带。
丁三右臂肿得抬不高。
梁济川的左肘磨破了一层皮。
骑马人扶腰的右手也开始发抖。
卢照山的肩口已经被木场打开,结果仍在木墙里面。
谢归舟也没有出来。
木场旧换轮处的记号已经被烧掉一半。
秦大河和陶成器从坑口离开,沿南侧沟沿向断头榆树走去。温迟立刻用枯草扫乱两人的脚印,冯知数把车下活口带到北侧土坡后,常顺则将车尾活口重新压回枯木旁。
水边女人伏回东侧倒木后,继续听木场方向。沈满仓坐在西侧塌土坡下,断棍横在膝上,守着他们进坑时留下的最后几道浅痕。
朱由检仍留在坑底短架上。梁济川守在短架左侧,骑马人扶住他的腰,丁三用还能抬起的左手托住他的右脚踝。
他望着陶成器和秦大河的背影消失在沟弯处。
远处的断头榆树下,木场只准两个人靠近。
再多一个,门就不会开。
“第351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