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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队伍离开旧磨户脚棚。
卢照山的车板担架在前。车板底面贴着地面,由丁三和梁济川扶住前端两侧,沈满仓和水边女人扶住后端两侧。四人只在石块和浅坎处把车板抬起一寸,过了坎便重新落地,尽量不让板面上下晃动。
卢照山的左肩被旧布固定在胸前。车板每擦过一块凸起的石头,他的脸就白一分,汗水沿鬓角流进耳后,却没有再出声。
朱由检的短架在后面。
骑马人托住架尾,秦大河扶右侧,常顺在前方看路,同时盯着绑在架头外侧的车尾活口。车下活口落后十几步,秦大河每隔一段便回头看一眼,确认他没有脱离视线。
温迟走在南沟口,负责看沟外和南边药路。谢归舟留在队伍最后,用一截湿枝抹去短架留下的深痕。
南边药沟比脚棚外更窄。
沟底有薄水,泥面上留着车轮印,车辙压过歪倒的芦苇。长平的药车已经走远,车轮印被后来落下的细雨冲淡,只剩断石碾旁一截折断的草梗。
朱由检看了一眼,没有停。
他不知道长平就在这条沟里走过,也不知道她曾在这里下过车,用脚跟试过泥面。
同一日傍晚,长平坐在药车后板旁,右脚没有落地。守院老妇把一块温硬饼掰成两半,将较大的一块递给她。
长平没有接。
“你吃。”她说,“我还能忍。”
老妇把饼塞回她手里。
“你忍得住,脚也不会自己长好。明日还要下车。”
长平低头看着手里的硬饼,最后掰下一小块,慢慢咽了下去。
车夫在前面赶车,听见老妇的话,回头说道:“前面那处药棚有人守。若要换药,得先把黑绳挂上。”
长平的手指停在饼边。
“谁让你挂?”
“接头的人。”
“原来那个人呢?”
“换了。”
车夫说得很快,像是不愿多谈。
长平掀开车帘,看向前方。药沟左侧有一口枯井,井沿塌了一角;再往前,断成两截的石碾横在沟边。石碾旁原本该有一根插在泥里的短木,上面系着褪色布条。
现在布条还在,结却变了。
长平让车夫停下。
老妇扶住她的左臂。长平先用左脚落地,再让右脚跟轻轻碰泥。脚踝立刻发紧,疼痛沿着小腿往上爬。她没有把重量压上去,只蹲下身,仔细看那根短木。
原来的布条是从下往上绕,结头朝沟里。
现在的结头朝外。
结头旁边的泥是新的,木刺上还挂着一小缕湿麻。
有人动过。
长平抬头看车夫。
“你知道这里的结不是原来那个?”
车夫握缰的手紧了一下。
“我只负责赶车。”
“那你为什么还要让我挂黑绳?”
车夫没有回答。
老妇将长平往身后拉了半步。长平没有争,只把枯井、断石碾和前方歪槐树的位置牢牢记住。
她又看了一眼车夫的手。
车夫的右手没有去碰黑绳,左手却一直压着缰绳,没有让车头再往前。
这条路上的人知道接头变了。
长平站起身时,右脚踝已经肿了一圈。她没有重新下令进药棚,只对车夫说:“把车倒回石碾后面,先离开这根木桩。”
车夫愣住。
“后面也可能有人。”
“所以更不能停在这里。前面有人改了结,后面至少还有车辙可以辨。”
车夫看着她,终于调转车头。
老妇扶长平上车。长平坐回车板后,把帘子压下一半,没有挂黑绳,也没有让车夫进入前方药棚。
车轮碾过湿泥,留下两道新的深痕。
入夜后,旧脚棚北边的蒙灰车旁,北棚追查者仍在翻查车厢。
他们撬开后板,又在车底发现一块被拖开的泥。泥印很浅,像有人从车厢里爬出后,在轮旁停过一会儿。
“车里原先不止一个活人。”一个押查人说。
另一人蹲在北侧轮印旁,看了很久。
“脚印往北。先查北坡。”
他们没有看见南边药沟被雨水冲淡的车辙,也不知道两名活口已经被带离蒙灰车。他们把旧车留下的痕迹继续往北解释,追查队伍随即分出两个人,沿北侧硬草地追去。
南边暂时没有人跟上。
第二日,朱由检一行在药沟南段换过一次停留处。
卢照山能够咽下稀水和半小碗粗粮,发热却没有完全退。夜里他仍会发冷,到了午后额头又热起来。左肩不再继续往外渗黄水,可肿硬没有消下去;那只左臂被固定在胸前,已经不能再用来抬板。
车板担架在过一处浅坎时裂开了前端一道缝。丁三用麻绳重新捆住,沈满仓把裂口下方垫上一截干木。四人抬板的时间比之前更短,每走一段便要停下来换手。
第三日清晨,天气转冷,崇祯十七年十月下旬已经开始。
车尾活口交出的收绳地点只剩一面倒塌的药棚墙。
墙根插着半截烧黑的木牌。
朱由检的短架停在沟边。谢归舟蹲在木牌前,用手指拨开泥土。木牌上只剩一道模糊刻痕,像一个没有刻完的“舟”字。
车尾活口看了一眼,立即把脸转开。
朱由检注意到了。
“你见过?”
车尾活口没有回答。
朱由检没有逼问,只伸手摸过那道刻痕。木头被烧过,表面已经发脆,刻痕边缘也被泥水磨平,无法凭这一笔确认是谁留下。
沟的更南边,雨后的泥面上留着一串浅小脚印。
脚印不属于他们。
脚尖朝向药沟深处,经过歪槐树后便被车辙和水痕截断。朱由检看了片刻,吩咐温迟只记位置,不许追。
他不知道那是谁留下的。
但那个人已经沿着这条被改过的药路,先他们一步走远了。
“第341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