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棚下立账(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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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副架子不能再走远路。”谢归舟蹲下看裂口,“杆能换,布兜不能补。再补一次,裂口会从他腰底下整个撕开。”

梁济川双手合不拢,只能用手背压住布边。

“拆窄板车上的旧绳,能重新编一副兜。”

谢归舟抬眼:“车是借你们的,不是拆给你们的。”

“那就拆这副架子的左杆,削成横撑。”梁济川道,“窄板车的绳一根不动。”

两人隔着断杆对视片刻。

谢归舟把短杆收回去。

“这个法子能用。只是架子拆了,就再也抬不走。”

朱由检道:“拆。”

旧拖架已经撑到尽头。继续留着,只会让所有人再把力气耗在两根坏木头上。

当天午后,棚外的车辙被枯叶和旧驴粪盖去一层。拖架留下的两道深痕无法完全抹掉,谢归舟便让瘦脚夫把驴牵着来回走了两趟,又将窄板车推出半截,在院口压出一道向东的旧轮印。

他们消不掉十一个人来过的痕迹,只能把双拖架的痕迹混进车行原有的轮印里。

冯知数也在天黑前清完了粮。

粗粮里混着麸皮和少量砂壳。按十一张嘴算,每日两顿稀粥,勉强能撑三日;若有人想吃干粮,两日也撑不到。

“这也叫三日粮?”冯知数问。

谢归舟把粮袋重新扎紧。

“活三日的粮。不是吃饱三日的粮。”

冯知数拨出几粒发黑的粮,放到谢归舟掌心。

“这些不能下锅。”

“挑出来喂驴。”

“驴也不能多吃霉粮。病了,车就没了。”

谢归舟看了他片刻,把那几粒黑粮收进袖中。

“明早你再挑一遍。我让脚夫给你一只筛子。”

这是两人第一次在一笔账上没有继续争下去。

退热药煎了两次。

第一碗只喂进去小半。卢照山夜里出了一身汗,高热没有立刻退,肩上的旧布却被温水一点点浸开。伤口边缘已经发红发硬,最深处没有大量脓血,但有一股闷住多日的腥味。

朱由检让丁三先洗净伤口周围,再把外敷药压在红肿最重的地方,没有把药全倒进去。

三包外敷药,一包给卢照山,半包分给秦大河和常顺清理手伤、膝伤。剩余一包半重新扎紧,由水边女人保管。

第三日清晨,卢照山的热退下一层。他能自己咽下几口稀粥,却仍抬不起左臂。谢归舟让他试着动了动手指,卢照山只弯住三根,另外两根抖得厉害。

“命暂时留住了。”谢归舟道,“左边还能不能恢复,要看伤口会不会再烧起来。”

卢照山靠着土墙,脸色灰白。

“三爷的车……”

“还没定给谁。”朱由检截住他,“先把你自己的热压住。”

卢照山闭了嘴,只把没有喝完的半碗粥推向丁三。丁三又原样推了回来,碗底在地上磨出轻轻一声。

棚下数日,旧拖架被拆去一根木杆,改成固定朱由检右膝与后腰的短架。窄板驴车的右轮轴也被谢归舟撬开检查。裂声来自轴套干涩和一处旧口,不至于当场断裂,却经不起连续坏路。

瘦脚夫带着一截刻了两道浅槽的木条离开废磨房。第二日入夜,他从东面回来,带回一块新削的木楔和一小团车轴油泥。

谢归舟没有解释木条送给了谁,也没有说木楔从何处来。

朱由检只看见谢归舟把木楔装进右轮,又让脚夫把原来的旧楔带走。新旧木楔一进一出,没有多出可以追查的东西。

到了崇祯十七年十月中旬,废磨房里的十一人已经重新排出轮值。

他们有了按顿分出的粗粮,有了每日记数的水,有了能暂时遮风的棚屋,也有了一辆尚未决定载谁的窄板驴车。

这些东西没有一件真正属于他们。

傍晚,瘦脚夫从三岔口方向回来,先关了院门,才低声道:“问伤员车的两个人还在东口。他们没进这条岔路,改问这几日有没有蒙布车过。”

谢归舟听完,走到棚深处那辆蒙灰窄车旁。

他没有揭布,只用短杆在车轮上敲了一下。

“朱三,你们吃了我的粮,用了我的药,也占了我的棚。”

朱由检靠在改过的短架上看着他。

“说要还什么。”

“明夜会有一辆车从三岔口进来。”谢归舟道,“车上不是粮,也不是药,是两个不能走官道的人。”

冯知数抬起头。

谢归舟继续道:“你们替我守住这座磨房,让那辆车换完人、换完轮印,再从北边出去。我给你们下一处棚,也给窄板车一个真正能走的地方。”

他用短杆点了点蒙灰车。

“第一笔账,就从护住两条命开始。”

“第331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