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午前撤车(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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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接着,一根短杆从门内探出,挑开遮门的草帘。

一名男子从门后走了出来。

他三十七岁上下,肩背结实,步子平稳,身上没有伤。洗得发白的短褐收得很利落,腰间挂着窄背刀,右手提着一根磨得发亮的短杆。

男子先看两副拖架,再看水边女人怀里的陶罐,最后看向众人身后的车辙。

“十一张嘴?”他问。

冯知数下意识抬眼。

男子立刻看向他:“账房,你数过?”

冯知数没有答,朱由检先开了口。

“你是谁?”

“谢归舟。附近几个县跑脚的。”

谢归舟走到土墙边,用短杆挑起车辙旁一块湿泥。泥块在杆头翻了一面,露出

“你们从东南沟里出来,拖着两副架子。车轮槽里原本只有一辆窄车的痕,现在多了十几双脚。”他说,“若有人顺车辙查来,先看见的是我的车印,再看见你们的人印。”

“你怎么知道有人查车辙?”常顺问。

谢归舟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把短杆在墙边一块木板上敲了两下。

棚后随即有人回应了一声。

一个四十来岁的瘦脚夫牵着驴从磨房后面走出来。此人右肩搭着一条旧草绳,鞋帮上沾着尚未干透的黄泥。

“东面三岔口又有人问车。”瘦脚夫对谢归舟说,“问的是昨夜有没有伤员车经过。没进这条岔路,可他们查了路边的车粪和轮印。”

他说完才看见土墙外的十一人,脚步顿住。

谢归舟问:“看清来人了吗?”

“两个。穿短褐,没带狗。一个脚上沾着西边的红泥。”

“先把驴牵回棚后。别让它再踩这段车辙。”

瘦脚夫没有多问,牵着驴转回磨房后方。他经过木棚时,顺手把一块旧木板横到驴蹄后面,挡住新落下的蹄印。

谢归舟这才转回身。

“现在知道了?”

常顺看着瘦脚夫消失的方向,没有再追问。

朱由检则看向木棚里面。

棚内停着一辆窄板驴车。车板铺着旧草席,车后摆着两个空木箱。箱角磨损严重,显然经常装卸。靠近门边的草堆里还露出三只布包,其中一只包口渗出草药气味,另一只粮袋底部粘着新磨出的麸粉。

谢归舟跟着朱由检的目光扫了一眼。

“药是从东边铺子赊来的,不够治十一人。粮是给两处脚户留的,也不能全拿出来。”

冯知数问:“有多少?”

“粗粮三日。半罐水。外敷药三包,退热的草药只有一服。”谢归舟说,“能不能救人,要先看伤。药不是吃下去就能活。”

他说完,用短杆点向土棚。

“棚里只有一块干地,顶梁还没全坏。放进两副拖架,再留四个人照料,正好六个。多进一个,便要踩到粮袋和车具。”

他又指向磨房后方。

“后墙还有一段没塌的矮檐,能藏五个人,却挡不住风。外面的人必须把车辙擦掉,再用旧磨灰盖住脚印。”

这一次,“六个人进棚”有了具体去处。

两副拖架上的朱由检与卢照山,占去两个位置。再加四名照料者,棚内便满了。剩下五人只能留在磨房后檐,还得承担遮掩车辙和看守外围的任务。

秦大河看向木棚:“驴车呢?”

“可以借一辆。”谢归舟说,“窄板车只能平放一个重伤者,另一个必须继续用拖架。若两个人都往车上压,车轴撑不到下一处脚户棚。”

“你凭什么知道?”秦大河问。

谢归舟没有辩解。

他转身走到窄板车旁,一手抓住车辕,另一手将短杆插进轮轴下方。短杆向上一挑,车轮离地不到半寸。他用脚尖拨动车轮,听了一圈轮轴的摩擦声,随后放下。

整个动作很稳。

车辕没有撞地,短杆也没有滑手。

“左轮新换过木楔,能载一个重伤者和两袋粮。”谢归舟说,“右轮轴里有裂声。再加一个躺着的人,走三里就得换轴。”

秦大河没有再质疑。

谢归舟是个练过外门功夫的人。动作不花哨,却比普通脚夫更稳。他护的是车轴、车辕与货,不是江湖人的脸面。

谢归舟接着说道:“我能给你们半罐水、三日粗粮和三包外敷药。那一服退热草药,只给发热最重的人。驴车可以借,木棚也能让出一夜。”

“条件呢?”冯知数问。

“先把车辙处理干净。”

“只这一条?”

“还有一条。”谢归舟看向两副拖架,“棚里只能进六个人,剩下五个留在磨房后檐。伤得最重的两个,不能同时上驴车。”

卢照山在拖架上睁开眼。

丁三握住他的肩,示意他不要动。

朱由检看向磨房后檐。那里三面漏风,地上堆着破木和旧磨灰。五个尚能行动的人可以挤进去,却不能让卢照山这样的伤员在里面过夜。

“我要整队进这个院子。”朱由检说,“不是所有人都挤进木棚。”

谢归舟眯了一下眼。

朱由检继续说:“两副拖架和四名照料者进棚。其余五人留后檐,照你的规矩擦车辙、盖脚印、守驴和看路。十一人不分散到院外,也不碰你不许碰的货。”

谢归舟没有立刻答应。

“你能管住他们?”

“你可以先看。”

“怎么看?”

“把粮、药和另一辆车封在你的人眼皮底下。我们的人若擅自碰一件,你可以赶人。”朱由检说,“但你若收下两副拖架,便不能临时把伤员丢到路边。”

谢归舟用短杆轻敲掌心。

他是在算棚里的空间、外檐的人数、粮药损耗和三岔口那两名查车者可能赶来的时间。

冯知数看向车板,又闻了闻草药包散出的味道。

“药包来自两家铺子。”他说。

谢归舟抬眼:“怎么说?”

“一包有姜味,一包有陈艾,捆药的绳结也不一样。”冯知数说,“你刚才说只从东边铺子赊药。”

“东边铺子给了两包,另一包是脚户自己存的。”谢归舟说,“你若想问我还有几处药路,现在还早。”

冯知数闭上嘴。

这句话已经证明谢归舟不只守着眼前一个棚子。

木棚更深处还停着一辆蒙灰布的窄车。车头挂着一块没有写字的木牌,车板边缘压着一角旧白布。

朱由检的目光在那辆车上停了一瞬。

谢归舟侧身挡住门口。

“那辆不借。”

“车上是什么?”朱由检问。

“不能让你知道的货。”

朱由检没有继续逼问。

谢归舟愿意让出粮、药、棚和一辆驴车,却不肯让陌生人触碰另一辆车。那辆车里装的东西,显然比眼前的三日粗粮更重要。

谢归舟把短杆横在门前。

“我最后问一遍。两副拖架进棚,四个人照料。其余五个留后檐,擦车辙、守路、看驴。我的粮袋、药包和蒙灰车,谁都不许碰。”

朱由检看向身后的十个人。

没有人抢着进棚。

卢照山闭着眼,丁三的手仍按在他的肩上。梁济川靠前臂撑住裂杆,常顺和秦大河守在车辙两端。冯知数背着木片和短竹管,水边女人抱着只剩小半罐水的陶罐。

朱由检重新看向谢归舟。

“再加一条。”

谢归舟眉头微动。

“你先看发热的人。”朱由检说,“若你的药救不了他,直说。别拿一服草药换我们替你挡查车的人。”

谢归舟握着短杆,第一次认真看向卢照山。

片刻后,他侧身让开了棚门。

“先抬发热的进去。”

他仍未答应接下整支队伍,也没有把粮药交到朱由检手里。

但那根横在门前的短杆,已经移开了。

“第330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