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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布男人没有回头,只问:“怎么还?”
冯知数没有立刻回答。
主队没有粮,没有钱,也没有能连续干重活的人。两副拖架上的伤员不能走,其余人的手臂、腿脚和腰背也都伤得不轻。若他答应搬水、背柴或守路,便是在替十个不知情的人许下做不到的债。
“先说你们要什么。”冯知数说,“能还的,我带话回去。还不了的,我不敢替他们应。”
“倒像个真账房。”
灰布男人终于收回木叉。
他从腰后取出一块窄木片。木片只有两指宽,一头开裂,表面刻着两道浅槽。第一道槽里嵌着湿泥,第二道槽仍是干的。
灰布男人把木片放进缺口陶碗,却没有交到冯知数手中。
“你们喝掉的是第一股。”他说,“第二股原来就不归你们。”
冯知数看着木片上的两道槽。
“第二股给谁?”
“给原来等水的人。”
“那我们的人呢?”
“等第三股。”
冯知数喉结动了一下。
水眼渗得极慢。第一股水只够卢照山润喉。若第二股必须完整留下,余下十个人就要继续断水,直到第三股积成。
他们未必等得到。
“第三股有多少?”冯知数问。
“看石缝给多少。”
“要等多久?”
“看天,也看你们有没有乱动草塞。”
灰布男人用木叉指向木片:“把它带回去,插在草塞左边。第二股水积到第一道湿槽那么深,你们不能碰。等取水的人拿走第二股,他会把木片翻过来。木片翻过来以后,第三股才轮到你们。”
“取水的人什么时候去?”
“他自己知道。”
“若他一直不去呢?”
灰布男人重新抬起木叉,木齿停在冯知数胸前。
“那就一直不是你们的。”
冯知数看着那只缺口陶碗。他很想再问,第三股以后是否还允许他们留下;也想问,这条东南浅沟里还有没有别的水眼。
可灰布男人只肯说到这里。
这不是一次简单换水。对方在看他们是否会遵守一条明知会让人受苦的规矩。只要朱由检一方碰了第二股水,眼前这条路便会断。
冯知数正要开口,西北方向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声音隔着沟壁传来,像有什么硬物撞上了石头。
灰布男人立刻转头。
枯草后的那只空罐也随之轻响了一下。草里的第二个人没有露面,只伸出一根细长木杆,在身旁的沟壁上敲了两下。
更远处,很快传来同样的两声回应。
冯知数没有说话。
他听见那两声回应来自西北更远的沟沿,便明白水眼附近不止一个观察位。灰布男人没有因为这点动静慌乱,只把木叉重新横回身前。
“回去以后,看好你们那边的草塞。”灰布男人说,“西北有人碰到外沿了。”
“是追你们的人?”
“还没看清。”
“若他们逼到水眼边呢?”
“把木片折断,塞进石缝。”
“然后?”
“我们见到断片,就收回这口水。”
“收回是什么意思?”
“把草塞全拔了。”
草塞一旦被彻底拔掉,石缝里的水便无法继续积聚。那点滴水会直接渗进泥沙,朱由检一方连第三股也等不到。
灰布男人从陶碗里拿起窄木片,递给冯知数。
“回去告诉做主的人。”他说,“第二股水不许动。西北的人若逼到水眼边,就把木片折断,塞进石缝。我们见到断片,会收回这口水。”
冯知数接过木片。
木片冰凉,第一道浅槽里的湿泥沾到了他的拇指。他低头看了一眼,发现开裂的那一端还缠着一圈旧草绳。草绳打结的方式和沟沿男人先前投下扁石时一样。
这是对方允许他回去的凭证,也是压在十个断水者面前的一道规矩。
冯知数转身跨过草绳。
他走出几步,灰布男人又在后面开口。
“账房。”
冯知数停下,却没有回头。
“天亮以后,若木片还立着,第三股给你们。”灰布男人说,“木片若倒了,人也不用再来。”
东方的天色已经发灰。
冯知数攥紧木片,沿着自己留下的脚印往水眼走。
他还没有看见朱由检,便先听见常顺压低的声音。
“别动。”
冯知数停在窄弯后。
水眼方向的沟底,传来一声短促的石块滚动声。紧接着,常顺的声音再次压低,像是在阻止身边的人靠近。
“别踩那根草绳。”
冯知数沿着沟壁往前走了几步,终于看见水眼外侧的石地。
一块碎石横在水眼与两副拖架之间。石头底下,压着半截刚割断的湿草绳。湿绳旁边还有一条新擦出的泥痕,沿西北沟沿斜斜往上,停在一块被踩翻的黑石边。
灰布男人说西北有人碰到外沿,并没有说错。
那个人已经离水眼更近了一步。
第327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