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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由检看向卢照山。卢照山躺在另一副拖架上,左肩伤口仍在发热,嘴唇已经干得开裂。他连吞咽都困难,若不先润喉,入夜后可能连话都说不出来。
“卢照山两口。”
丁三点头。
“抬架的人、看路的人,各一口。”
沈满仓、梁济川、骑马人、丁三、常顺、温迟各分一口。最后一口,朱由检给了秦大河。
水边女人没有替自己争。冯知数也没有开口。
朱由检同样没有喝。
丁三用罐沿控制水量,一人只让一小股水沾过舌面。卢照山得了两次,第二次才勉强完成吞咽。秦大河用干裂的嘴唇碰了一下罐沿,水还没流到喉咙,罐里便再也聚不出完整的一口。
水边女人把罐子倒转。
一滴水悬在罐口,迟迟没有落下。她用指腹把那滴水抹下来,递到朱由检唇边。
朱由检摇了摇头。
水边女人没有再劝。她把那点水抹在自己裂开的唇角,随后将空罐放回地上。
罐底彻底干了。
天色渐暗。
旧账墙方向一直没有传来石块摩擦声。温迟守在新土坎入口,直到远处的土墙只剩下一团模糊黑影,才忽然看见有东西从东侧浅沟飞出。
那东西没有落进沟弯,而是撞在旧账墙上。
啪的一声。
碎成两半。
“墙边有东西。”温迟低声说道。
常顺用左手按住刀鞘,却没有起身。以他现在的左膝,冲出去只会把自己暴露在墙前。
朱由检没有让人立即靠近。
又等了一阵,东侧浅沟没有脚步,也没有人影。温迟这才贴着土坎出去。冯知数跟在他后面,两人始终隔着几步,谁也没有走进浅沟。
墙根躺着两片碎陶。
陶片外侧沾着旧泥,内侧却有新写的炭字。字迹被撞裂分开,温迟没有伸手拼,冯知数用短竹管把两片陶拨到一处。
上面只有两句话。
左膝坏。
右脚拖。
冯知数看完,抬头望向东侧浅沟。
“答错了。”
朱由检的伤在右膝。右脚拖地,是因为右膝无法承重。若有人亲眼见过他移动,不会把受伤的膝盖记到左边。
这两句话把两个方向拼在了一起。
对方知道右脚拖,却不知道伤在右膝。
墙后回账的人没有亲眼看过朱由检。他手里的消息来自别人的转述,而且转述的人也只看见过痕迹,或只听说过“有个伤膝的人”。
朱由检没有因此放松。
错话有时比真话更有用。只要他们顺着错误回应,对方就能看谁在急着纠正,谁才是真正的伤者。
“陶片不带回来。”朱由检说道,“纸也不再留。”
冯知数盯着陶片上的“左膝”二字,手指慢慢收紧。
“断账?”
“断。”
“那粮路也没了。”
“这条路从来没有给过粮。”
冯知数沉默许久,最终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走向旧砖,也没有收回自己投下的废账纸。那笔空账留在墙后,连同他旧铺的一层记法,一并落进了不知身份的人手里。
这是冯知数留下查账付出的代价。
同一时刻,旧账墙东面的浅沟更深处,有人收起一截沾着油炭的细木杆。
那人没有看见土坎后的十一个人,只能看见旧账墙和墙前两道断断续续的拖痕。
他身旁压着一小片旧纸。纸上原本只有一句从外围转来的话:
带眷,伤膝,脚往外拖。
“哪条腿?”旁边有人低声问。
拿细木杆的人摇头。
“不知道。递话的人说左边,地上的拖痕却偏右。”
他将旧纸折起,塞回衣襟。
“所以才要他们自己认。”
两个人没有往旧账墙靠近。他们沿浅沟继续向东退去,鞋底踩过硬土,没有留下清楚的印子。
干沟内,朱由检看着渐暗的天色。
碎陶上的“左膝”只能证明一件事:墙后的人没有亲眼见过他。至于这句错话从谁嘴里传来,又经过了几道手,他现在无从判断。
但读者已经知道,在另一处受限院落里,周皇后也曾听见有人把朱由检的伤腿错说成左边。两句错话是否来自同一条消息链,此刻仍无人能够证实。
朱由检只看向冯知数。
“这笔账断了,人却还会继续问。”
冯知数的脸色比夜色更灰。
朱由检抬手指向东南。那里没有粮路记号,只有温迟白日看见的一道浅沟。
“天黑后离墙。”
“往东南走。”
第323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