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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认东西。”
“认出来又怎样?你拿什么换?”
这句话与冯知数在水口问的一样。
常顺没有替朱由检许诺,也没有报出主队尚存的物件。
“你开条件,我带话回去。”
草檐下的人用木棍敲了敲石头。
“料房有几袋受潮的陈麸,还有些碎糠饼。好东西轮不到外人。想换能入口的,明早带一个能做活的人来,把后沟里泡坏的料袋拖出来。”
“一个人?”
“只许一个。刀留在外面。”
常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带鞘腰刀。
“今晚不能换?”
“这块碎饼可以带走。是样,不是粮。”
“明早能换多少?”
“看做多少活,也看陈麸还能筛出多少。现在没人给你准数。”
常顺没有继续讨价。
他走到缺角石旁,用左手捡起碎饼。碎饼只有两指宽,外层发黑,边缘有白色霉点。常顺掰不动,只能凑近闻了一下。
有陈粮酸气,也有潮霉味。
能不能入口,还得让冯知数再看。
常顺把碎饼包进纸角,塞回衣襟。
转身时,他的左腿忽然一软。
刀鞘先滑开,左膝随即撞上硬土。疼痛从膝侧一直窜到髋骨,左肩也被身体下坠的力量猛扯了一下。
常顺用左肘撑地,没有让腰刀脱手。
草檐下的人没有出来扶他。
冯知数也没有立即靠近。
直到常顺自己撑着刀鞘站起来,冯知数才从断墙后走出几步。
“还能回去吗?”
“能。”
常顺的声音比先前更哑。
“明早要一个能做活的。拖坏料袋,换能筛出来的陈麸和糠饼。”
冯知数的第一反应不是高兴。
他看向常顺新沾上的膝泥,又看向料房后方。
“你们能做活的人还有谁?”
常顺没有回答。
两人都知道,这才是下一笔账真正难的地方。
来时尚有天光,回去时却只剩黑路。
取水小径没有火,也不能点火。冯知数走在前面,用脚尖反复试探土坎边缘。常顺跟在十几步外,靠刀鞘敲地辨认硬土。左膝撞伤以后,他每跨一道浅沟都要停下片刻,返程比来时慢了许多。
冯知数几次回头,都没有伸手扶他。
他确实背不动常顺,也不敢靠近那把腰刀。可每逢小径分岔,冯知数都会停在前方,等常顺的刀鞘声重新跟上,才继续往水口走。
两人回到水口时,已经到了夜深。
常顺带回的不是粮,只是一块带霉点的碎饼,以及一个需要完整劳力才能换粮的条件。
同一夜,远离北坡水口的一处封闭院落里,灯火已经烧过一阵。
窗纸破了一角。夜风从破口灌进来,把桌上的旧纸吹得轻轻翻动。
朱慈烺坐在桌边。
他所在的地方没有宫墙,也听不见从前熟悉的更鼓。院门外始终有人走动,每次脚步经过窗下,朱慈烺便会停住手。
他不能确定自己正被谁保护,也不能确定是谁在看守。
入夜后,有人从门缝下塞进来一张旧书页。
书页来自一册常见的蒙学书,边角已经被火燎黑。上面没有姓名,只有一句被炭条重新抄过的话。
抄字的人故意写错了一个字。
那处错字,曾出现在宫里的一页旧功课上。
当时父皇没有责骂,只在错字旁点过一粒小小的朱点,让他自己重写。宫外的人不会知道那一粒朱点落在哪里,更不会知道父皇后来把那页功课留在了案角,没有让人收走。
朱慈烺没有碰门,也没有问送纸的人是谁。
这张纸可能来自旧人。
也可能有人抓到了知情内侍,故意拿旧事试他。
院门外的脚步停了一次。
有人隔着门问:“看懂了吗?”
朱慈烺把书页翻到背面。
“只是旧纸。”
“错的那个字呢?”
“蒙学字句,谁都可能写错。”
门外没有再问。
脚步却没有离开。
朱慈烺取过桌边一截快要烧尽的炭条,没有改正那个错字,只在书页空白处画了一道极短的横线。
横线下方,又点了一点。
当年那页旧功课上,父皇的朱点在字旁。
他这一次把点落在横线
若送纸的人只知道错字,会把这当成随手留下的墨痕。
若对方真正见过那页功课,便会明白他的意思。
点还在。
人也还在。
朱慈烺把书页推回门缝,没有说出自己的名字。
门外的人将纸抽走。
脚步走到院门外,又停了下来。
更远处传来另一个声音。
“上头说了,收到回字便换地方。今晚就走。”
朱慈烺放下炭条。
院门外很快响起开锁前拨动铁链的声音。
带着横线与黑点的旧书页,已经先一步被人带入夜色。
第317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