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缺角石下(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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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认东西。”

“认出来又怎样?你拿什么换?”

这句话与冯知数在水口问的一样。

常顺没有替朱由检许诺,也没有报出主队尚存的物件。

“你开条件,我带话回去。”

草檐下的人用木棍敲了敲石头。

“料房有几袋受潮的陈麸,还有些碎糠饼。好东西轮不到外人。想换能入口的,明早带一个能做活的人来,把后沟里泡坏的料袋拖出来。”

“一个人?”

“只许一个。刀留在外面。”

常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带鞘腰刀。

“今晚不能换?”

“这块碎饼可以带走。是样,不是粮。”

“明早能换多少?”

“看做多少活,也看陈麸还能筛出多少。现在没人给你准数。”

常顺没有继续讨价。

他走到缺角石旁,用左手捡起碎饼。碎饼只有两指宽,外层发黑,边缘有白色霉点。常顺掰不动,只能凑近闻了一下。

有陈粮酸气,也有潮霉味。

能不能入口,还得让冯知数再看。

常顺把碎饼包进纸角,塞回衣襟。

转身时,他的左腿忽然一软。

刀鞘先滑开,左膝随即撞上硬土。疼痛从膝侧一直窜到髋骨,左肩也被身体下坠的力量猛扯了一下。

常顺用左肘撑地,没有让腰刀脱手。

草檐下的人没有出来扶他。

冯知数也没有立即靠近。

直到常顺自己撑着刀鞘站起来,冯知数才从断墙后走出几步。

“还能回去吗?”

“能。”

常顺的声音比先前更哑。

“明早要一个能做活的。拖坏料袋,换能筛出来的陈麸和糠饼。”

冯知数的第一反应不是高兴。

他看向常顺新沾上的膝泥,又看向料房后方。

“你们能做活的人还有谁?”

常顺没有回答。

两人都知道,这才是下一笔账真正难的地方。

来时尚有天光,回去时却只剩黑路。

取水小径没有火,也不能点火。冯知数走在前面,用脚尖反复试探土坎边缘。常顺跟在十几步外,靠刀鞘敲地辨认硬土。左膝撞伤以后,他每跨一道浅沟都要停下片刻,返程比来时慢了许多。

冯知数几次回头,都没有伸手扶他。

他确实背不动常顺,也不敢靠近那把腰刀。可每逢小径分岔,冯知数都会停在前方,等常顺的刀鞘声重新跟上,才继续往水口走。

两人回到水口时,已经到了夜深。

常顺带回的不是粮,只是一块带霉点的碎饼,以及一个需要完整劳力才能换粮的条件。

同一夜,远离北坡水口的一处封闭院落里,灯火已经烧过一阵。

窗纸破了一角。夜风从破口灌进来,把桌上的旧纸吹得轻轻翻动。

朱慈烺坐在桌边。

他所在的地方没有宫墙,也听不见从前熟悉的更鼓。院门外始终有人走动,每次脚步经过窗下,朱慈烺便会停住手。

他不能确定自己正被谁保护,也不能确定是谁在看守。

入夜后,有人从门缝下塞进来一张旧书页。

书页来自一册常见的蒙学书,边角已经被火燎黑。上面没有姓名,只有一句被炭条重新抄过的话。

抄字的人故意写错了一个字。

那处错字,曾出现在宫里的一页旧功课上。

当时父皇没有责骂,只在错字旁点过一粒小小的朱点,让他自己重写。宫外的人不会知道那一粒朱点落在哪里,更不会知道父皇后来把那页功课留在了案角,没有让人收走。

朱慈烺没有碰门,也没有问送纸的人是谁。

这张纸可能来自旧人。

也可能有人抓到了知情内侍,故意拿旧事试他。

院门外的脚步停了一次。

有人隔着门问:“看懂了吗?”

朱慈烺把书页翻到背面。

“只是旧纸。”

“错的那个字呢?”

“蒙学字句,谁都可能写错。”

门外没有再问。

脚步却没有离开。

朱慈烺取过桌边一截快要烧尽的炭条,没有改正那个错字,只在书页空白处画了一道极短的横线。

横线下方,又点了一点。

当年那页旧功课上,父皇的朱点在字旁。

他这一次把点落在横线

若送纸的人只知道错字,会把这当成随手留下的墨痕。

若对方真正见过那页功课,便会明白他的意思。

点还在。

人也还在。

朱慈烺把书页推回门缝,没有说出自己的名字。

门外的人将纸抽走。

脚步走到院门外,又停了下来。

更远处传来另一个声音。

“上头说了,收到回字便换地方。今晚就走。”

朱慈烺放下炭条。

院门外很快响起开锁前拨动铁链的声音。

带着横线与黑点的旧书页,已经先一步被人带入夜色。

第317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