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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顺在缓坡转角看了他一眼。
冯知数立刻闭嘴,身体又向挑水汉旁边挪了一步。
他确实胆小。
刀还没有出鞘,他已经先解释坏结果不由自己承担。
朱由检问:“脚户棚里养几头牲口?”
冯知数警惕起来。
“问这个做什么?”
“牲口喝水,也要吃料。”
冯知数没想到朱由检会从水问到粮。
他看了一眼瘦骡背上的木桶,又看看主队十张空腹多日的脸。
“你们没粮?”
朱由检道:“没有。”
冯知数脸色更难看了。
他原本只觉得这是支缺水的伤队。现在才知道,十个人连下一顿在哪里都不知道。
“那你们等这一份水有什么用?”
梁济川道:“先活到找到粮的时候。”
“人不是牲口,光喝水能拖几日?”
冯知数说完便后悔了,立即向后退了一步,生怕梁济川因这句话动怒。
梁济川没有靠近。
“所以才问你。”
冯知数抱紧布袋,视线不断在梁济川、常顺和朱由检之间移动。
水口没有人替他解围。
他只能自己回答。
“脚户棚有草料,不等于有人的粮。糠饼能让人暂时不倒,吃多了也会伤肚。豆渣容易坏,过夜便发酸。陈粮要看霉没霉,不是谁说能吃便能吃。”
他一口气说出三种东西,又立即补上限制。
“我只知道哪里可能有,不是说一定拿得到。也不担保人家肯卖。”
朱由检看着他。
“你会辨粮?”
冯知数摸了摸布袋里的短竹管。
“做过粮行账房。”
“会算十个人的口粮?”
“十个人不难算。”冯知数道,“难的是你们有两个伤人、两副架子,没有牲口,也没有能连续搬粮的人。”
他的视线落到梁济川无法合拢的双手,又扫过常顺受伤的肩腿。
“就算有人卖粮,你们怎么买回来?”
这句话让水口短暂安静。
主队真正缺的确实不只是粮。
他们缺:
-可交换的东西;
-能走到粮点的人;
-能把粮带回来的人;
-不暴露十人规模的方法;
-一条不会立即把追踪者带回来的路线。
日头继续向上。
挑水汉抬头看了一次缓坡。
“快过顶了。”
冯知数这才想起自己也在等第二份水。他将木牌交给挑水汉,却仍不敢站到主队与水槽之间。
“先看横草。”灰衣青年道。
挑水汉点头。
这一次没有让温迟再走。
灰衣青年将手里的麻绳在木桩上绕紧一圈,暂时封住石缝。随后他从杂草后的侧路绕上缓坡。那条小路只容一人走,不通拖架,也不是主队来时的路线。
十人继续等待。
冯知数抱着布袋,站得离常顺最远。
他想走,又舍不得第二份取水资格。偶尔有人碰到刀鞘,他的肩膀都会缩一下。
不到一刻钟,灰衣青年从侧路返回。
他手里拿着那根半臂长的干草。
草茎两端仍完整,没有沾泥,也没有折断。
“还在原位。”他说,“断口没人再走。”
挑水汉从石板边拿起空白木牌。
这次没有人阻止。
木牌被挂到木桩最下方。
三块木牌随风轻轻碰撞,发出几声很薄的木响。
主队终于有了取水资格。
却仍排在最后。
挑水汉先替脚户棚取走第二份水。冯知数站在旁边核对水囊外壁的湿痕,确认没有少记,也没有多拿。
水囊装到不足一半便空了浅槽。
石缝重新开始缓慢积水。
“到你们,至少还要等一个多时辰。”挑水汉道。
罐底已经没有可以晃动的水。
十人只能继续等。
冯知数收好木牌,准备沿缓坡离开。
朱由检叫住他。
“你刚才说,知道哪里可能有糠饼、豆渣和陈粮。”
冯知数停下,却没有回头。
“只是可能。”
“替我们算第一笔账。”
冯知数终于转过身。
“什么账?”
“今日能取得多少水。十个人靠这点水,最迟什么时候必须得到粮。附近哪种粮最可能换到。我们又该拿什么换。”
冯知数张了张嘴。
他先看缓坡出口,又看常顺与秦大河的刀,最后看向自己怀中的账纸。
“我凭什么替你们算?”
朱由检道:“你开价。”
“我不要你们的刀。”
“可以。”
“也不替你们担保,更不带你们去脚户棚。”
“可以。”
“我只算一笔。算完便走。”
“可以。”
朱由检连续三次答应,没有逼问粮点,也没有让人挡住冯知数的退路。
冯知数反而更加不安。
这种不急着逼人的人,比拔刀威胁他的更难看透。
他犹豫很久,才从布袋里取出几枚旧算筹,蹲在离朱由检拖架几步远的潮土上。
“先说好,这账不能全算在我头上。”
冯知数将第一枚算筹横放。
“今日水口余下的水,最多让你们续半日。”
第二枚算筹落下。
“你们真正缺的不是这一罐水,是下一顿粮。”
第三枚算筹没有落地。
他捏在指间,看着朱由检。
“粮路我知道一层。”
“可你们拿什么换?”
第315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