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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夜,他们睡在一段塌土下。
朱由检的右膝开始发热。
粗麻布早被血和汗浸透,边缘贴在肿胀的皮肉上。梁济川不能用手,便让秦大河用右前臂托住朱由检的小腿,自己俯身看伤口颜色。
“布不能再拆。”梁济川道,“拆开以后,没有新的换。”
“能撑多久?”朱由检问。
“看路。再撞一次,谁也说不准。”
那一夜,水只分给伤势最重和第二日要承担拖架的人。
水边女人没有喝。
她靠在沈满仓身边,左手还压着他的肩。沈满仓醒过一次,把自己没有碰过的半口水递给她。
水边女人摇头。
沈满仓没有再劝,只把那点水含进嘴里。过了片刻,他侧过头,用湿润的嘴唇碰了碰她干裂的手背。
水边女人睁开眼。
她没有抽手。
天亮前,两个人仍靠在同一处土壁下,谁也没有说话。
接下来的路越来越窄。
干沟转向东北,沟底出现倒木和塌石。众人不得不频繁停下,先清出能让双拖架通过的宽度,再将朱由检和卢照山一点点拖过去。
朱由检的拖架仍由秦大河负责前端,骑马人守住木尾。秦大河撑不住时,常顺便用左肩接替前横撑,只拖一小段,再把位置还给秦大河。
卢照山的拖架由温迟在前面短程拖行,丁三始终守着后端。温迟脱力弯腰时,丁三便先用膝腿卡住木尾,让拖架停稳,再绕到前方用身体顶住横撑,挪过最难走的几步。等拖架停到平处,他立即回到卢照山身后,继续稳住伤员与水罐。
两副拖架从不同时换人。
每换一次,另一副都必须先停稳。
骑马人始终守着朱由检拖架后端,不让裂开的横撑碰上石棱。沈满仓和水边女人贴着沟壁跟在两架之间,谁也没有多余的力气帮忙。
每一次换人,都比前一次更慢。
等他们越过干沟尽头,山里的风已经带上凉意。
崇祯十七年九月下旬,十人终于走出那片拖木坡地。
他们没有走出多远。
前方是一段废弃的旧路基。路基一侧靠着石壁,另一侧已经塌进低沟。石壁下方有一处向里凹进的浅窝,勉强能够放下两副拖架,也能挡住夜风。
温迟先进去看了一圈。
浅窝里没有人,没有粮,也没有水。地上散着旧草屑,靠内侧的石壁上留着一道颜色较深的水痕,可水痕已经干透。
“能停一夜。”温迟道,“不能久留。路基外面没有遮挡。”
队伍进入浅窝。
卢照山的拖架先靠里放下,朱由检的拖架停在外侧。水罐摆到两架之间时,罐底碰上石面,发出一声很轻的空响。
水边女人伸手扶正罐身。
她没有打开盖子,只用耳朵贴近罐壁晃了一下。
里面的水已经只剩最后一点。
同一日傍晚,携狗追踪者回到此前忽略的岔口。
他们先问了背柴脚户,又沿路找到一个曾在北坡外挑水的人。那人说不清经过者的模样,只记得前些日子水源方少过一罐清水,换水的人伤得很重,还需要旁人拖着走。
“往哪边走了?”带头者问。
挑水人摇头。
“水那边的规矩,结完账就不问路。我只听说他们没往南。”
这句话只排除了一条路。
狗在岔口闻了许久,最后朝北边低坡走了几步,又被杂乱的柴草气味逼得停下来。
追踪者仍不知道十人的位置。
他们却已经把搜索方向,从南面重新转回北坡与取木路之间。
浅窝里,朱由检听不见这些问话。
他只听见身下那副拖架传来一声细响。
梁济川立刻俯下身。
夹住后横撑裂口的短硬枝已经从灰布里滑出大半。横撑左端继续向下裂开,旧军褂做成的布兜也跟着下坠,离石面只剩不到一掌。
朱由检的后腰已经开始往下沉。
再拖一段,这副架子便不能继续用了。
唯一水罐只剩最后一点水。
他们在九月下旬找到的第一处短停地,却同时断了水和路。
第311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