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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罐没坏?”
“没坏。”
“先把石头挪开。”
年轻取水者走过来,用脚尖踢了踢压住罐耳的石块。他没有把石块踢远,只把石块挪到一旁,随后弯腰检查罐口。
昨夜残留的黑泥已经干在罐底,罐壁内侧结着一圈暗色污痕。
年轻取水者皱了皱眉:“还是脏。”
常顺说:“做完活再洗。”
“你先做活。”
瘦高男人站在木轮旁,伸手指向矮石墙后的一堆塌石:“石头在那边。木铲给你。铲坏了,从水里扣。”
常顺接过木铲。
木柄不长,铲头是旧铁片,边缘已经卷了。常顺握住木柄的第一下,掌根伤口便被木头上的毛刺顶开。
血没有立刻流出来,只是在掌心里发热。
他走到塌石前,先蹲下看了一眼。
石块不大,但有几块压在湿泥里。若只靠双手搬,泥会吸住石底,必须先用铲头把边缘挖松。
常顺把木铲插进石块旁边。
铁片刚入泥,右掌便传来一阵尖锐的疼。他的手指下意识松开,铲柄往外滑了半寸。
瘦高男人看见了,却没有提醒。
常顺重新握紧木柄,改用左手压住铲身,右手只负责稳住方向。他把身体的重量压到腰背上,一点点撬开石边。
泥下传出细碎的闷响。
第一块石头动了。
常顺没有马上搬。他先把铲头抽出,再从另一侧插进去,将石块撬出一个缝。湿泥被带开,黑水沿着石边流进低处的浅沟。
年轻取水者蹲下来,看了一眼水色。
“别让泥进槽里。”
常顺抬头:“我清的就是槽。”
“泥要往外拨,不能往深口里推。”
这句话不是提醒,是在划他的动作范围。
常顺看了一眼矮石墙后方的深口,又低头看向手里的木铲。他只能把挖出的泥往侧面推,不能顺手推向低处。这样一来,每一铲泥都要多挪一段。
劳作更慢,也更费力。
他没有争。
第一块塌石被他撬松后,常顺双手抓住石块两侧,咬紧牙往外拖。
右掌的伤口被粗糙石面刮过。
皮肉立刻翻开。
常顺手上一滑,石块砸在泥地上,溅起一片冷水。水花打在他掌根,疼得他肩膀绷紧。
年轻取水者伸手去扶空罐,防止水花溅进去。
那一瞬间,常顺看见了。
取水者不是怕罐子被弄脏,而是怕罐子在没有洗净前就接触水槽。
规矩比水更硬。
常顺把手背到身后,低声说:“罐子不会碰水。”
持木叉的年长者从后方说道:“你只管干活。”
常顺没有再说话。
他把第二块石头旁边的泥挖开。右掌的血顺着木柄往下淌,木柄变得湿滑。他只好把木铲换到左手,右手改为扶住石块边缘。
左手力气不够,铲头插入泥中的角度变浅。
一铲下去,铁片碰到石底,震得他整条手臂发麻。
常顺停住,甩了一下左腕。
瘦高男人看着他:“换手。”
“右手伤了。”
“那就慢些。”
常顺抬眼看他。
这是取水者第一次把他的伤当成了劳作条件的一部分,而不是把他当作一个能随时替换的苦力。
常顺重新握住木柄,改成右手压、左手提。每一下都避开掌根最深的裂口,但铁柄摩擦仍不断把血挤出来。
土脊上,朱由检趴在缺口后面,只能看见矮石墙外常顺半个身影。
他看见常顺停了一次,也看见常顺没有回头。
秦大河低声说:“他撑不过半日。”
“先看他怎么撑。”
朱由检没有让秦大河下去,也没有让任何人替常顺喊话。
常顺要守住的是他自己的选择。
土脊下,第三块石头被挖开后,木铲突然往下一空。
常顺身体向前一栽,右膝重重跪进湿泥。
他立刻用左手撑地,掌根伤口在碎石上擦出一片血。
木铲掉进泥里,铲柄撞在石槽边,发出一声脆响。
持木叉的年长者抬起木叉,瘦高男人也从木轮旁走了过来。
常顺没有动。
他右膝压在泥里,右手还抓着那块松动的石头,脸色已经白了。泥水沿着他的掌纹流过,冲出一道淡红色的细线。
年轻取水者走近,伸手把木铲从泥里捡起来。
他用手指摸了摸卷起的铲刃。
铲刃没有断,但边口已经又翻开了一点。
“这算不算坏?”
常顺抬头看他:“还能用。”
“能用,不等于没坏。”
年长者走到塌石旁,木叉尖端拨开常顺刚挖出的泥。泥层起。
那不是一块普通塌石。
年长者用木叉敲了两下。
里面传出沉闷的回声。
他看了常顺一眼,收回木叉。
“你挖到槽底了。”
常顺撑着木铲站起,右掌又被木柄磨开一层皮。
“槽底怎么了?”
年长者没有回答,只把木叉尖端指向那块黑硬物。
“这东西不搬开,水进不了槽。”
常顺低头看着那块横在泥下的硬物。
年长者继续说:“半日工,原先只算搬石清泥。这个要另算。”
矮石墙后的空罐还倒扣在地上,罐耳旁的石块已经挪开。
但常顺知道,自己现在还没有拿回它。
年长者把木叉横回胸前。
“你要是现在停,水不给。你要是继续,天黑前能不能清出来,也未必。”
第294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