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骑马人的左腕同样不能使力。他把右前臂横在朱由检腰后,整个人贴上山壁,用背抵住石面。
朱由检的左腿一下绷直。
全部重量都压在这一条腿上。右脚拖过碎石,失用的右膝被扯得向内一拧。疼痛从膝骨直冲大腿根,他眼前黑了一瞬,膝上麻布也迅速湿了一片。
“别动。”秦大河低声道。
“脚下稳住了。”骑马人在后面说。
朱由检缓了两口气,才将左脚重新压实。
“继续。”
秦大河没有劝。他把左肩顶得更紧,带着朱由检挪过那片松石。
后面的温迟不敢照着他们的落脚处走。水罐占着两只手,他看不见自己胸前下方的石头。水边女人便先侧过身,用脚尖逐处试地,再让温迟照着她踩过的位置走。
“左脚往里。”
温迟照做。
“右脚别抬高,贴地拖。”
水罐再次晃动。水边女人用前臂挡住罐身,自己腰侧却撞上了山壁。灰衣破口擦过石面,她吸了一口冷气,没有停。
卢照山和丁三最后通过。
卢照山右手中的半截枪杆刚压上松石,枪杆底端便滑了出去。他的身体向左歪斜,伤肩险些撞上山壁。
丁三不能伸手抓他,只能把肩膀猛地向上一送。
卢照山的右腋被丁三肩头顶住,身体这才没有倒下。伤口受力后,半边胸口又湿了一层。
“三爷。”卢照山喘着气道,“我左边没了。”
他说得很平,没有再逞强。
朱由检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就别往左边倒。右手点地,身子压丁三肩上。”
卢照山低低应了一声:“是。”
这一个字传到常顺耳中。常顺没有回头,只把下一步落脚处找得更慢了一些。
九个人继续往下。
天边残余的亮色完全消失后,山道只剩脚下几步。前后距离一拉开,最后的人便看不见最前面的人,只能靠一句句传回来的口令维持队形。
温迟的呼吸越来越重。
卢照山脚下也开始拖地。半截枪杆每落一次,都会在石面上磕出低沉的轻响。
他们又绕过两处坡弯,常顺忽然停下。
这一次,他没有立即说前面能不能走。
沈满仓摸过去,用断棍扫了扫地面。坡壁在这里向里凹进去一块,上方斜压着一块裸石,能让水罐放稳,也能让两名重伤者靠住山壁。
“只能停一会儿。”常顺道,“上头有碎石,天亮前不能还在这里。”
朱由检让秦大河和骑马人把自己送到凹处最里面。他没有立即坐下,先看向温迟。
“先放罐。”
水边女人蹲下,用脚把硬地上的小石拨开。她找出一处稍平的土面,温迟才慢慢屈膝,将水罐放下。
罐底沾地时,温迟两条胳膊仍保持着抱罐的姿势。过了几息,他的手指才一点点松开。
水边女人俯身看了看罐口。
浑水仍在转。细灰贴着罐壁缓慢下沉,上层还不能喝。
“别碰。”她说,“放着。”
丁三用肩把卢照山送到另一侧山壁。卢照山坐下后,右手仍握着半截枪杆,左臂垂在腿旁。他低头看了一眼湿透的胸口,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秦大河和骑马人也将朱由检放下。右膝落地前,骑马人用右手托住朱由检大腿后侧,让那条腿直着搁在一块平石上。
麻布上的血已经洇到了绳结下方。
朱由检只看了一眼,没有去动腰侧那卷带血旧灰布。那块布沾满旧血和灰泥,裹上去只会把脏东西重新压回伤口。
“歇多久?”秦大河问。
朱由检听着众人的呼吸。
温迟的手臂还在抖。卢照山的身体每隔片刻便向左偏一点,又被丁三用肩顶回去。沈满仓拄着断棍站在凹处外沿,肩膀起伏得很明显。
“等罐里的灰落下去一层。”朱由检道,“常顺只看近处,不许走远。”
常顺已经站在凹处下方。
那里的旧炭道分开了。
一条路继续向坡底下切,路面较宽,黑暗里能看见两道被车轮压低的浅槽。另一条路斜向左侧贴坡绕行,路面更窄,却没有明显车辙。
常顺蹲下摸了摸宽路上的碎土,又转去看左侧小路。
过了片刻,他回到凹处。
“宽路近些时候走过车。”常顺说,“左边那条没有车痕。两条路都往下,转过山嘴以后看不见。”
“哪条能走伤员?”朱由检问。
“宽路好走些。”
常顺停了一下,又道:“也更容易遇见人。”
凹处里没有人接话。
水罐中的细灰还在缓慢下沉。卢照山靠着山壁,左臂一动不动。朱由检右膝上的血,却已经从麻布边缘渗到了那块平石上。
两条路都在他们脚下。
一条宽,一条暗。
等水里的灰落下去,他们就得选一条。
第288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