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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人没有?”
卢照山低头看着泥上的弯线,喉结上下动了动。
“数到第三个,想起三爷让我回来。”
朱由检看了他片刻。
“这趟办完了。走在前面,过第一道坡后退到我能看见的地方。”
卢照山握紧枪杆,应了一声:“是。”
九个人在天亮前离开外檐。
卢照山先行。常顺与他隔着十来步,不受他的号令,只替自己看两侧沟壁。朱由检居中,秦大河用左肩架住他的右腋,丁三扶住他的左臂。骑马人走在朱由检身后,只在上坡时用右前臂托一下他的后腰。水边女人贴着朱由检右侧,盯住膝上的布。沈满仓和温迟落在后面。
走出白石后,谁都没有回头。
第一段旧炭道比卢照山说的更窄。左侧是被炭烟熏黑的土壁,右侧向下塌进旧沟。脚下铺过碎炭,雨后结成硬壳,一踩就裂。
朱由检只能用左腿发力。秦大河和丁三把他往前架一步,他再拖动绑住的右腿。每走七八步,左腿便开始发抖。
到了倒木前,卢照山先钻过去,又转身伏在另一侧。
“三爷,头低些。右腿不能碰木根。”
秦大河先跪下,让朱由检把右臂压到自己左肩上。丁三从另一边托住朱由检腰侧。两人把朱由检送进倒木下的窄缝时,骑马人用右臂托住他的后腰,防止右膝拖地。
窄缝只比人的胸口高一点。
朱由检刚挪到一半,绑腿的短绳便挂住一根断枝。右腿被猛地扯向后方,膝内像有一把钝刀往里捅。
他胸口撞上湿土,呼吸停了一瞬。
“别拉他。”丁三立刻松开朱由检左臂,伸手去解断枝,“绳只能拢腿。硬拖,膝上的布会全裂。”
秦大河还跪在前方。他只能用左肩顶住朱由检右腋,受伤的右手连地都撑不稳。
卢照山从倒木另一侧探进半截枪杆。
“三爷,抓杆。”
朱由检握住枪杆。卢照山没有猛拉,只往外退了半步,让枪杆成为一个借力点。丁三折断挂绳的细枝后,秦大河再用左肩往前送,几个人才把朱由检从倒木下挪出来。
朱由检坐在坡脚,右膝的布边已经渗出一线新血。
卢照山盯着那线血,转头看向倒木。半截枪杆在他掌中一点点压紧。
“这木头挡路。”他说,“后面的人若追来,也会慢。”
“留着。”朱由检道。
卢照山回头看他。
“你若劈开它,肩伤会裂。后面的人也能走得更快。”
卢照山松开枪杆,先退到坡上。
“留着。”
他这次没有再碰倒木。
众人越过第二道矮坡时,天已经亮透。山风从坡顶横扫下来,碎炭灰贴着地面滚动。朱由检右膝上的血没有继续往下滴,却已经浸透旧灰布的一角。秦大河左肩也开始发麻,每次换步,腰间刀鞘都会撞到朱由检腿侧。
过了坡顶,卢照山重新往前探。
塌顶灰窑藏在北坡背阴处。窑口只剩半边,上方压着一层碎石和焦黑木梁。卢照山没有立刻钻进去,而是先用枪杆敲了敲窑口两侧,再伏低身子看里面。
“有地方落脚。”他说,“顶不稳。”
常顺从侧面绕到窑顶,只踩了两步,便退下来。
“土是空的。人全进去,会掉。”
窑内比外面深,最里面留着一块没有塌尽的石台。卢照山、常顺和温迟先后看过,能躺人的干地只有一小片。九个人若全挤进去,必定有人靠在窑口;天亮以后,从第二道矮坡往下看,窑口的人影根本藏不住。
持斧老人说过的石缝也找到了。
水边女人把一片干草塞进缝下,等了许久,只接到三滴浑水。她捻开湿草闻了闻,摇头。
“今日能润一回伤口。九个人喝,连嘴都润不全。”
丁三将那只水罐放在石台上。罐底仅剩的薄水经过两道坡,又溅掉了一些。
他们按时离开了右岔,也走到了灰窑。眼前却只有一处容不下九个人的塌窑,以及一条几乎干死的石缝。
卢照山蹲在窑口外,左肩的血已经沿手臂流到肘下。
“三爷,我守外面。”
朱由检靠着石壁坐下,先看窑顶,再看灰窑后方继续向北的旧炭道。
“你肩上的布已经压不住血。再守一次,你就走不动了。”
“总要有人在外面。”
“会有。”朱由检说,“但不能总是你。”
卢照山张了张嘴,最后把半截枪杆横在膝上,没有争。
朱由检转向其余人。
“灰窑留不下九个。伤重的先在石台歇半个时辰。天亮后还要有人沿窑后的炭道继续探路。”
常顺抬眼看向北面,没有说跟,也没有说不跟。
秦大河用左手扶住刀鞘,右手仍垂在身侧。
朱由检的目光最后落回卢照山身上。
“你先养住肩。下一趟探路,我另找一个人和你同去。走多远,什么时候回,由我定。”
卢照山低头看着枪杆,过了片刻才答道:“这回我会回来。”
第281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