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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坡背面,常顺已经站在石坡下。
穿旧军袄的人蹲在一块斜石旁,用裂开的手掌拨开碎草。石缝里卡着一小段麻绳,断口朝外。另一段割断的绳子落在两步外,早已被泥水泡硬。
常顺没有先碰断口。他沿着石坡下方走了几步。
拖架留下的宽痕从荒草地一直延伸到斜石前。右边的拖痕比左边深,到了石坡边缘,痕迹忽然向右偏了半尺。再往前,原本连在一起的两条痕便散开了。
一条浅痕落向坡下。
另一条贴着石坡横向延伸,很快被人拨来的碎石盖住。
常顺退回绳子旁,伸手捏住断口。
麻绳外层已经发硬,断开的细股却全朝同一个方向卷着。绳子被割断时正在吃力。刀口从上往下压,最后几股不是割开的,是被拖架另一头的重量生生扯断的。
“拖架到这里还压着东西。”常顺道。
穿旧军袄的人盯着他,没有接话。
常顺把断绳放回原位,又去摸斜石边缘。石头右侧有一道弧形磨痕,宽度与拖架右边短木相近。磨痕之后,泥里留下半掌宽的暗印,方向却转向横坡。
“割绳以后,拖架往下滑过。”常顺说,“有人又把它拽住,改往右边走。”
“人,还是东西?”
“看不出来。”
常顺抬头看向横坡。那边的草根被松土重新压过,只剩几处颜色略深的泥。有人事后清过痕迹,但清得不干净。
穿旧军袄的人问:“还追?”
常顺摸了一下腰侧刀柄,又隔着衣襟按住半截竹筒。
太阳已经越过石坡上方。石窖那边的日影,此刻应当到了门槛。
“今日不追横坡。”
穿旧军袄的人看了他一眼。
“你肯停?”
“我得回去。”
“他们会等你?”
常顺站起身,裤脚上沾着石坡下的黑泥。
“日影到门便走。他说过。”
“信物还在我这里。”
穿旧军袄的人拍了拍军袄内侧。包着半座山信物的旧布贴在他胸前,没有取出来。
常顺的手离开刀柄。
“我还会回来。”
“你若找不到他们?”
“那也是我自己留下的。”
常顺转身往背坡外走。走出两步,他又停下,回头指了指石坡右侧被碎土盖住的浅痕。
“别再动那里。”
穿旧军袄的人没有答应,只说:“下次回来,把你看见改结的地方说清楚。”
常顺没有回头。他沿废路往矮墙方向走,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
半塌石窖外,朱由检一行已经进入第一段塌沟。
温迟绕开那块发白的空心石,先从沟底过去。沈满仓跟在他后面,每走两步便要把断棍重新扎进硬土。朱由检被秦大河架住左臂,骑马人的右臂抵在他后腰。丁三走在右侧,握紧从朱由检腰后绕过来的缆绳。
右腿不能承重,朱由检只能用左脚往前挪。每到沟底有凸石的地方,水边女人便先托起他的右膝,等秦大河和丁三把人送过去,再慢慢放低右腿。
过第一段塌沟时,朱由检右膝又渗出了一层血。
第二段沟更窄。沈满仓的断棍卡在土缝里,拔了两次才拔出来。队伍因此慢了下来。
太阳已经偏向山背。
朱由检没有催。他把沿途的石壁、弯口和两段塌土逐一记在心里。十日前进来时,他们从第一道岔口左转,绕过两处低坎,才找到这座石窖。现在倒着出去,岔口应在下一段缓沟之后。
再往前,沟底果然分成两路。
中央卧着一块青灰色石头。石头尾端分叉,像燕子的尾巴。
“就是这里。”朱由检道。
秦大河扶他靠上沟壁。丁三从怀里取出粮包,掰下一小块硬饼。
那块饼只够一个人吃两三口。
秦大河看着丁三手里的饼。
“再多留一点,他能走得快些。”
“多留一块,露出来的味便多一层。”朱由检道,“这一块塞深些。”
丁三蹲到燕尾青石旁。他没折草,也没翻动整块石头,只把两根手指探进石下的浅缝,将硬饼推到最里面。
饼角擦过石底,掉下几粒细屑。
沈满仓用断棍尖拨来一小撮干土,把露在外面的细屑盖住。温迟蹲在岔口另一侧看了片刻,确认从坡上看不见石缝里的东西,才抬手示意可以走。
朱由检没有再看青石。
“过了这里,不留第二处。”
丁三重新收紧粮包。秦大河扶起朱由检,骑马人将右臂垫回他的后腰。水边女人托住那条不能落地的右腿。
七个人沿左侧旧沟继续往前。
他们走得很慢,却没有一个人回头。
燕尾青石下,那小块硬饼静静压在浅缝里。
两段塌沟之外,常顺的刀鞘碰上石壁,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第275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