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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不能留住我,要试过才知道。”石见山说,“可常顺去那里,是为了找他哥。他自己不想走的时候,谁都带不走。”
朱由检听懂了。
北坡没有当场动刀,也没有把常顺绑住。拖住常顺的,是常在田留下的那件东西。
朱由检将一小块泡软的硬饼放进嘴里,没有急着咽。他等饼角被唾液浸透,才慢慢吞下去。
连着十多日没有吃过一顿像样的饭,肚腹已经受不住大口硬食。眼下没有热汤,也没有药,能做的只有先吃一点,隔一阵再吃,免得这几块救命饼先伤了人。
“丁三,把炒糠分成两份。”朱由检说,“一份路上用,一份留在这里。临走前若有人已经撑不住,就拿凉水泡开再吃。”
丁三问:“常顺那块,从哪一份里出?”
“从留在这里的那一份。”
秦大河看向朱由检:“你还要在这里等到日影压门?”
“等。”
“过午的时限已经过了。”
“所以谁也不上北坡。”朱由检说,“等到日影压住门槛,只是给常顺最后一段下山的工夫。到了时候,他不回来,我们便走。”
秦大河没有再争。他把含软的饼咽下,重新坐回低门左侧。
温迟仍守在低门右边。他伸出两根手指,在门槛上比了一下。阳光一点点往石窖里移,离门槛只剩不到两指。
石窖里的每个人都看见了。
他们不会一直等下去。
北坡背面,常顺正跟着那个穿旧军袄的男人往东走。
半塌矮墙后是一段多年无人修整的废路。道路贴着山腹向东绕,路面长满齐膝荒草。靠山的一侧积着碎石,另一侧则是向下倾斜的土坡。
旧军袄男人走在前面。常顺跟在他身后,右手离腰刀不到一掌,左手隔着衣襟,压住怀里的半截竹筒。
两人走出不远,前面的男人拨开一片枯黄蒿草。
草后露出半扇旧门板。
门板头上勒出几道很深的凹痕。门板中间还有两条斜着收紧的旧绳槽,像是曾经把什么东西牢牢捆在板上。
“看。”旧军袄男人说。
常顺没有立刻靠近。
他先看门板周围的草。门板放在这里已有些日子,底下生出了淡黄草芽;可板头那段麻绳不久前被人翻动过,压在绳下的灰尘比周围浅。
常顺蹲下身,用两根手指挑起麻绳。
板头的绳结绕了三道,最后一道压在内侧。结头藏得很深,拖行时不会磨到地面。
常顺的指尖停住了。
“是他的手法。”
“只凭一个结?”
常顺抬起门板边缘。右侧短木上钉着半枚旧船钉,钉尖没有直穿出来,而是被人敲弯,顺着木纹压进板底。这样拖过碎石时,钉尖便不会勾住地面。
“我哥补船,也这么收钉。”常顺说,“钉尖朝里,外头摸不着。”
旧军袄男人站在一旁:“这东西是拖什么的?”
常顺摸过门板中间的两条斜绳槽,又从板角捻起一小块发黑碎布。布纤维很软,不像垫粮袋的粗麻,边缘还沾着干硬的暗色污迹。
“拖人。”常顺说,“中间两根绳压住胸口和腰,板尾没有绑脚。被拖的人两条腿能垂下去,却不能自己走。”
他继续检查板底。
左侧短木磨损很浅,右侧却几乎被磨平了一层。门板上的重量总往右边偏。要么被拖的人总向右歪,要么那人的一条腿无法收拢。
常顺抬起头:“这东西在哪里找到的?”
旧军袄男人没有立刻回答。
“先说你还看出了什么。”
“我哥做过这副拖架,也亲手系过板头的绳。”常顺指向门板后端,“可后头的结被别人改过。原本应是三道压一道,现在却是一道绕三道。”
这个改法,与旧堤空船上的异常绳结一模一样。
有人在常在田之后动过这副拖架。
旧军袄男人的目光变了。他走近一步,蹲在门板另一侧。
“你确定是同一种改法?”
“确定。”
“你在别处见过?”
常顺没有回答。他的左手仍隔着衣襟压住竹筒,右手则搭在门板边缘。
旧军袄男人看见了他的动作,却没有继续逼问。他伸手拨开拖架前方的荒草,露出废路上两道已经被雨水冲浅的磨痕。
两道磨痕一路向山腹深处延伸。
“这副拖架是在前面的石坡下捡回来的。”旧军袄男人说,“旁边没有人,只有一段被割断的绳。”
常顺站起身:“带我过去。”
“信物还在我手里。”
“我知道。”
“再往里走,天黑前未必下得去。”
常顺抬头看了一眼日头。阳光已经越过山顶,背坡的阴影正沿着废路慢慢伸长。
石窖那边不会上山找他。日影一旦压住门槛,朱三便会带人撤走。
常顺仍然说道:“带路。”
旧码头以北,两道荒坡之外,那条受伤的狗正趴在一片荆条旁。它的前腿不时抽动,肩侧伤口已经结出薄痂。重新套上绳以后,它还能低头嗅闻,却不能再长时间钻进密草。
牵狗的人捏着一截干硬草根,脸色阴沉。
“码头往北没有新脚印,窄路外头也搜过了。”他说,“再往山里追,狗先废。”
旁边一人不肯放弃:“船是从北岸放走的,人就在这边。只要一条沟一条沟地翻,总能翻出来。”
领头的人蹲在地上,看着他们从旧码头带来的冷灰和湿苇芯。
“那么多人上岸,十多天没在外头起火,也没留下吃剩的东西。”他把湿苇芯折成两段,“他们若还活着,就有人给水、给粮,也有人给地方藏。”
牵狗的人皱起眉:“你是说,山里有人接应?”
“码头有船,坡里有旧路,路口还有伤人的荆条。”领头的人说,“没有熟路的人,他们走不到这么干净。”
“那还追脚印吗?”
领头的人站起身,将沾灰的手在裤腿上擦了擦。
继续追,或许还能碰到旧痕。可狗已经受伤,山沟又多。若把人手全压进山里,他们只会被熟悉地形的人牵着绕圈。
“抽一半人下山。”领头的人说,“先别问谁见过伤腿的人。去问附近村户,这十来日谁家少了饼,谁家的糠袋忽然轻了。”
牵狗的人问:“山里怎么办?”
“留下的人守住旧码头和宽路。狗歇半日,不再钻荆条。”
“若他们今晚换地方呢?”
领头的人望向连成一片的荒坡。
“那就让他们换。”
他抬手指向山外。
“我们先找粮从哪里进山。”
第274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