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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处的人又问:“竹筒呢?”
常顺的手指隔着衣服,按住那半截竹筒。
“带着。”
“别拿出来。”
那人说完便不再开口。
余下的人依次钻过窄缝。
沈满仓的断棍在缝中转不开。他先将断棍递给石见山,再低头俯身,一点点从荆条下挪过去。
温迟过缝时,后背本就撕开的衣角又挂下一条布丝。水边女人随后进来,用枯叶盖住落在地上的布丝。
丁三最后穿过窄缝。他收起缆绳,在肩头盘成一圈。
骑马人的左腕已经不能再碰绳。
那一夜,众人沿着干沟走到了炭窑。
炭窑顶部塌了小半,里面没有人,只有一只缺口陶罐和几块硬得咬不动的糠饼。众人将糠饼泡进水里,每个人只分到几口。
此后十日,他们沿着坡腹后的旧沟换了三处藏身之地。
线后的人始终没有真正露面。
每隔一两日,石见山便会独自出去。回来时,他有时带着半包发霉的糠饼,有时只带几把刚从湿泥里挖出的芦根。
朱由检问过一次食物从何而来。
石见山只答道:“拿线换的。”
朱由检没有追问。
石见山仍不受他调遣。遇到岔路,石见山会自己先走;察觉有人靠近,他也会自行决定留下还是退开。
但每次队伍换藏身处,石见山都会回来。
十日过去,朱由检右膝外面的血痂重新结住,里面却仍在发热。只要右脚碰地,膝窝便会猛地抽紧。他依旧要靠秦大河架住右臂,再由丁三用缆绳从腰后托住身体。
骑马人的左腕肿了一圈。水边女人替他换过两次包扎,他仍不能用左手抓绳。
追踪他们的人也没有停下。
朱由检一行离开旧码头的当夜,搜索方就带着狗赶到了岸边。
狗沿旧棚后方的土路追到窄路入口,鼻子刚探进荆条,一捆枯枝便被细绳牵动,从斜坡上滑了下来。
牵狗的人躲慢了一步,手背被荆刺划开。狗鼻也扎出了血。
搜索方没有在黑夜里硬闯。
天亮以后,他们分人搜索北面的宽路,又派人绕向坡后。窄路入口被翻动过两次,旧棚里的冷灰也被装进布袋带走。
那时,朱由检一行早已转移到第二处藏身地。
到了八月中旬,最后半块糠饼也吃完了。
众人藏在一处半塌的石窖里。石窖只有一个低门,门外长着齐腰深的荒草。
秦大河守在低门左侧,手搭刀柄。温迟趴在门旁的石缝前,盯着外面的荒草。丁三坐在门内,用指甲挑去缆绳缝里的干泥。
常顺独自坐在石窖最里面。
那半截竹筒放在他腿边。削木信物一直被他握在掌心。
天将黑时,石见山回来了。
这一次,他没有带回糠饼,也没有带回芦根。
石见山站在门外,没有走进石窖。
“山外换了新榜。”他说,“北京那边在备驿马。盛京的小皇帝要入关。李自成已经退到西边去了。”
丁三抬起头。
“南边呢?”
“南京立了福王。史可法在江北。”
石窖里安静下来。
朱由检放在右膝上的手指停住了。
史可法还在江北。
纪五若能将那封信送到南边,至少还有一个能够接信的人。可北京陷落已经四个多月,纪五仍困在旧石窑。那封信还在不在他身上,谁也不知道。
石见山转头看向常顺。
“留线的人还说了一句话。”
常顺握紧木片。
“什么话?”
“北坡有个人,认得你手里这半座山。”
常顺猛地站起,膝盖撞上了腿边的竹筒。
竹筒滚到石窖中央,筒口的烧痕在昏暗里转了一圈。
石见山没有弯腰去捡。
“明天天亮,带木片的人跟我走。”他说,“其他人留在这里。”
秦大河向前挪了半步,挡在朱由检与石窖门之间。
“谁定的?”
“线后的人。”
“要带常顺去哪儿?”
石见山只看着常顺,没有回答秦大河。
常顺低头捡起竹筒,又将削木信物收回怀里。他的右手没有去碰刀柄。
他转头看向朱由检。
这是常顺与他们同行以来,第一次在动身之前,等朱由检开口。
第271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