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旧堤(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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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由检看见了那只破碗。不是段老四渡口棚子里那种完整扣着的碗,是裂成两半的,裂口很新,没有泥,像是刚碎的。

丁三也看见了那只碗。他把船桨插进泥里,空出双手,撑着堤坡滑下去,半蹲在船边。他没有上船,只是伸手把那只破碗从船底积水里捞了出来,翻过来看了看碗底。

“常在田的碗。”他说。然后把碗翻过来给堤上的人看碗底——碗底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田”字,是用刀尖刻的,刻痕很浅,但认得出来。

“碗在。人不在。”丁三把破碗放在堤根干土上,“船还在。但他不是从这里走的。从这里走的人,不是他。”

常顺盯着那只破碗看了很久,然后抬头往芦苇丛方向看了一眼。那里还很安静,听不见什么。

朱由检顺着他的视线也往芦苇丛方向看了一眼。芦苇太高了,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方老五在那里,横着船桨,守在芦苇丛边上。搜索方也正在往那个方向走。

现在还听不见什么。

再过一会儿就不一定了。

他把视线收回来,重新看向脚下的土堤。右膝在爬上堤坡的时候弯了一次,弯的角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膝窝里的血痂彻底裂开了,泥水从裂口里渗出来,顺着小腿往下淌。他没有吭声,只是把重心挪到左腿上,右腿虚踩着堤坡的草根。

“上船。”他说。

秦大河抬头看他。

“不等姓方的?”常顺问。

“等不了。”朱由检说,“他留下来,就是为了让我们不等。”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没有犹豫,也没有往下压。就像在说一个已经做完了的决定。

丁三把船桨从泥里拔出来,先把桨放进船里,然后解开了拴在柳树根上的麻绳。他解绳的动作很快,三道压一道的系法,手指一挑就开了。

“上船。”丁三说,声音和刚才一样低,但手里已经在拽绳子,把船往堤根拉近。

秦大河先上了船。他踩在船板上时船身晃了一下,他立刻蹲下来,一只手按住船帮,稳住重心。然后是骑马人,他松开朱由检的后腰,跨上船的时候动作很轻,几乎没有让船晃动。温迟跟在他后面,上船后就蹲在船尾,继续看着芦苇丛方向。

水边女人上船时迟疑了一瞬。她回头看了朱由检一眼,不是看他的脸,是看他的右腿。然后她伸出手,不是要扶他,只是把手放在船帮上,让他上船的时候有个能抓的地方。

朱由检抓住船帮,左腿先迈进去,右腿拖在后面。右膝弯过船帮的时候,膝窝里的血痂被船帮的木头棱角刮了一下,他咬住牙没有出声,但握船帮的手指节一下子发了白。

常顺最后一个上船。他上船之前,又往芦苇丛方向看了一眼。

这一次,他听见了。

不是喊声,是一声闷响,像木头打在什么东西上。声音不大,但很沉,隔着芦苇传过来的时候已经散了一半,听不出是船桨打在人身上,还是船桨打在别的什么东西上。

然后是狗叫。短促的一声,被什么截断了。

再然后,没有声音了。

常顺没有回头。他把断棍递给了沈满仓,自己拿起丁三的船桨,插进水里,往堤外撑了一下。

船离了岸。

第266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