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七月水退(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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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十七年七月下旬,朱由检三十三岁。

天还没亮透,常顺在井边站起来。

他站得很慢,不是伤,是蹲久了腿僵。一只手扶着井沿,另一只手往腰后按了一把,然后转头看向朱由检。

“退够了。”

朱由检睁开眼。他靠墙睡了一夜,右膝蜷在身前,深色布面又干硬了一层。左腿仍不是他的——这次不是厚棉被,是塞在泥里的木桩。他知道它在,但搬不动。

常顺又补了一句:“水退了半丈。露底了。”

骑马人从秦大河身边起身。他蹲了一夜,膝盖骨发出细小的咔嚓声,但脸上没有刚睡醒的松垮。他先把秦大河手边的刀往里推了半寸——刀横在膝上,秦大河手指还扣着刀柄,人没醒。

“叫他。”骑马人朝秦大河扬了扬下巴。

温迟从窑口旁挪过来,弯下腰,声音不大:“秦爷。天亮了。”

秦大河睁开眼。

他吸气的方式和睡前一样——嘴张着,喉咙里带那道低闷的啸音。第一口吸进去,第二口才把眼睛对准温迟。然后他松开刀柄,手在膝盖上搓了两把,撑着碎石站起来。

“水退了?”声音粗,像砂纸刮木板。

常顺没答。他已经走到窑口,侧身往外看了一眼。外头还是灰蒙蒙的,旱沟方向没有火光,也没有狗叫。

“渡口呢。”

骑马人跟到窑口。两个人站在塌落的口子边上,一高一低,都往西看。

“木桩还在。水退到桩根往下半尺。”骑马人说。

“能过?”

“能过。”

秦大河弯腰去捡刀。他弯腰的速度比以前慢了——腰先弯一半,停半息,再往下压。手碰到刀柄时,喉咙里的啸音重了一瞬。

朱由检看见了。他什么也没说。有些东西不用说出来——说出来也不会变好,只会让背你的人多喘一口气。

“你背我。”他说。不是问句。

秦大河把刀插进腰带,走过来蹲下。他蹲下来的时候,朱由检听见他后槽牙咬紧的声音——不是疼,是使劲。然后一只手抄进朱由检右膝底下,另一只手托住后背,像搬一捆柴。

朱由检的左腿全程没动。

沈满仓那边,水边女人已经递过旧木棍。沈满仓接棍的手很稳,但拄棍起身的动作分了三下——棍子先往前探半尺,左腿跟上去踩实,右腿拖着跟上,膝盖不弯。站起来之后停了两息,才说:“走。”

水边女人和他之间隔了半臂远。她走之前往墙角那堆碎石看了一眼。

只看了一眼。

脸上什么都没挂,但那一眼不是扫过去的——是定了一瞬,然后硬扯回来。扯回来看脚下,看沈满仓的棍子,看窑口的光。

就是不回头看那堆石头。

朱由检在秦大河背上看见了。他在心里记了一笔:这个女人怕的不是井,不是刻痕,是有人在这里藏过东西。而且她知道藏东西的那次,结局不好。

他没开口问。

常顺先出窑。他踩上碎石坡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窑洞深处,看见了井壁上的刻痕——横竖交叉,磨得很旧。他看了两眼,没说话,继续往下走。

骑马人跟在他后面。过窑口塌落处时,脚踩到一块松的,碎石滚下坡,响声不大,但在灰蒙蒙的清晨里传得远。他停了一息,听了听旱沟方向。

没有动静。

“还在查。”他说。不是判断,是提醒。

沈满仓拄棍出窑。碎石坡不好走,他的棍子每次都要先戳实了,左腿再跟上去,右腿拖在后面,膝盖始终不弯。走到坡底的时候,额头上已经出汗。

秦大河背朱由检走在中间。他踩碎石的时候,每一步都先找平,再换重心。朱由检能感觉到他肩膀的肌肉绷紧又松开、绷紧又松开,节奏比昨天慢了。不是一步慢,是每一步都慢了那么一点——像拉了一夜磨的驴,天亮了还在走,但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水边女人走最后。她出窑的时候没有回头看那堆石头。她的步子比平时快了半步,脚踩在碎石上,碎石子往坡下滚,滚进旱沟干涸的泥缝里,没有声音。

等所有人都下了坡,常顺已经往前走了十几步,站在旱沟边上。他看的方向不是沟底,是沟对岸往西——渡口方向。

“老段还在土台?”骑马人问。

常顺没回头。“在。”

“走不走在。”

常顺沉默了几息。“他自己定。”

他们沿旱沟边往西走。天渐渐亮了,灰蒙蒙变成灰白,能看清旱沟对岸的碎石和枯草。沟底没有火光,也没有人声。

走了不远,前头出现土台的轮廓。土台上那根木桩还在,木桩下坐着一个人。

段老四。

破草帽歪在一边,后背靠着木桩,一只眼闭着,嘴角的旧刀疤在晨光里泛白。他听见脚步声,睁开那只独眼,看了看,又闭上了。

“来了。”

常顺走到土台

“看见了。”段老四没睁眼。“夜里退了半丈。”

“你走不走。”

段老四睁开眼,把手伸进怀里,掏出干饼的掰角——还是那天那块,没多吃一口,也没扔掉。他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渡口的石头还在。”

常顺没说话。

“你们走你们的。”段老四把草帽往下压了压。“我再看两天。”

常顺看着他的草帽顶,看了两息。“两天。”

“两天。”

朱由检在秦大河背上说了一句:“两天后往哪找。”

段老四抬手往西指了一下。“渡口过水,贴对岸往西走。有个旧砖窑。窑后头有条浅沟,往北通旱地。”

常顺点头。

温迟在队伍后头忽然开口:“有人。”

所有人都停住了。

温迟蹲在地上,手指按着一小撮湿泥——不是旱沟边上的干土,是水边带上来的。泥上有半个脚印,不是人的。是狗。

新鲜的。

骑马人蹲下来看了一眼,抬头往西看。渡口方向,水面上有东西在动。

不是人。是船。

一条平底小船正从对岸的芦苇丛里撑出来,船头站了个人,手里拉着牵狗的绳子。那条狗趴在船舷边上,鼻子贴着水面,正朝这边闻。

朱由检在秦大河背上压低声音:“进沟。”

常顺已经动了。他没往渡口方向继续走,而是转身往旱沟里翻,一只手抓住沟边的枯根,借力滑下去。骑马人跟在他后面。沈满仓拄棍下沟的动作慢了一步——棍子戳进碎石里打了滑,他整个人往侧面偏,水边女人一把拽住他右臂,把他稳住。

他没有道谢。只是停了一瞬,继续往下挪。

秦大河背朱由检下沟。他下坡的时候身体明显晃了一下——左腿膝盖弯了半寸,差点跪在碎石上。骑马人在沟底看见了,没出声,只是往上迎了一步,伸手接了秦大河手里的刀鞘。

“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