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旧识(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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沟上方传来脚步声。不是谨慎的慢走,是往下探的那种碎步——鞋底碾着沟沿的碎土,一步一滑。狗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更近,而且不是对着远处叫,是对着沟底叫。它闻到了。

段老四没动。破草帽下露出半边嘴角到耳根的旧刀疤,泛白的疤痕在阴影里像是另一张嘴。

狗从沟沿探出脑袋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就是他。

一条灰毛土狗,前爪扒在沟沿上,鼻子用力抽了两下,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牵狗的人跟上来——年轻,不到三十,腰上别着短刀,左手攥着狗绳,右手举着一盏半灭不灭的纸灯笼。灯笼底下,他看见土台上坐着一个人。

他站住了。

后面又上来一个。年纪大些,四十出头,腰刀已经拔出来,刀刃在纸灯笼的光里映出一小片黄。

“有人。”牵狗的年轻人回头说。

年长的走到他旁边,往下看。

段老四靠在木桩上,一动不动。破草帽、旧短褐、独眼、嘴角到耳根的旧刀疤。脚底下夯土裂了,木桩上三道系船槽被磨得发亮。

“喂。”年长的对着台下喊了一声。“你是干什么的。”

段老四慢慢抬起手,把草帽往上推了一寸,露出那只独眼。他仰头看着沟沿上的人,没说自己是干什么的。

他说的是另一句话。

“狗不错。闻着了?”

牵狗的年轻人一愣。

“闻着什么?”

段老四没答。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边的夯土裂缝——裂缝里有几滴暗红色的东西,很小,像是刚从高处滴下来的。

石坎里,朱由检感到秦大河的后背微微绷紧了一下。右膝还在滴血。刚才从台基边下来的时候,秦大河侧身那一瞬间,血正好落在土台裂缝里。

段老四看见了。

但他没说。

他把草帽又拉下来,盖住脸。

“渡口废了。台子还在。”他的声音从草帽底下传出来,瓮声瓮气,像喉咙里含着沙。“你们要找的人不在我这。”

沟沿上沉默了两息。

“搜。”年长的说。

牵狗的年轻人松开狗绳。

灰毛土狗蹿下沟沿,四爪在陡坡上刨了两下,落到沟底。它低着头闻了一圈——闻了裂开的夯土缝,闻了木桩根部的碎砖,闻了沈满仓刚才坐过的沟壁根。然后它抬起头,往土台后面看。它的耳朵竖起来,前爪往石坎方向迈了一步。

段老四没拦。

他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块干饼,掰了一角,往脚边一扔。干饼在夯土上滚了半圈,沾了一层灰。

狗停住了。它低头闻了闻干饼,舌头一卷,吃了。尾巴摇了一下。

“没了。”段老四说。“这地方除了我,就剩烂木头味。”

年长的没动。他盯着朽木堆的方向看了两息,灯笼举高了一点,光照在那些发黑的旧船板上,映出一层灰绿色的苔。狗在朽木堆边闻了一圈,打了个喷嚏,甩了甩头,走回来。

年长的又看段老四。

段老四从干饼上又掰了一角,塞进自己嘴里,嚼得很慢,声音干而响,像在嚼一粒石子。他嚼着干饼,独眼从草帽檐下看了年长的一眼,不躲,也不凶,就是那种不太想搭理生人的眼神。

年长的把目光收回去。

“往前走。这条沟通到哪。”

“通水。”段老四说。“以前通渡口,现在渡口废了,水头也干了。往前走是个死弯,到了头得回头。”

“再看一段。”年长的对牵狗的年轻人说。他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朽木堆。段老四正把干饼往怀里塞,动作不紧不慢,像是身后那些烂木头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灯笼光沿着沟底往前移。脚步声渐渐远了。

石坎里没人说话。

秦大河的肚子还在用力起伏。骑马人的手还按在他后腰上。温迟把头埋在两个膝盖之间,手指在地上画了一个看不清的圈。

沈满仓睁开眼,看着自己右膝上的鼓包,低声说了句只有他自己听得见的话。

水边女人没看任何人。她看着常顺。

常顺看着石坎外头的那道旧灰浆缝。

灰浆缝里有光。不是灯笼光,是天光。旱沟两壁之间的那一线天空,正从灰蓝色变成更淡的白。

天还在亮。

土台上,段老四把最后一口干饼咽下去,草帽没掀。

第248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