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暗线(2 / 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沈满仓又走了十步。

第二十五步的时候,他没有预兆地跪了下去。

不是倒。是跪。右膝先着地,然后是左膝,然后是撑在硬地上的右手。四脚落地,背上的朱由检还稳稳地趴在他背上——他在跪下去的同时,把上半身往前倾了,让朱由检的体重压在肩膀和后背的斜面上,而不是直接坠下去撞他的腰。

秦大河接住了朱由检的右肩。骑马人托住了腋下。

沈满仓跪在硬地上,低着头,背上的人被一左一右卸下来。

朱由检被放到地上的时候,右腿的膝盖弯了一下。不是他自己弯的——秦大河托着他的腿往后放,膝盖那个关节在弯到某个角度的时候,旧伤牵开,裂口里挤出一小股血。血没有喷,只是沿着绑膝的深色布往下淌了一段,然后在硬地上落了一个深红色的圆点。

沈满仓还跪着。

他两只手撑在地上,手指张开,指尖嵌进硬土的干裂缝隙里。背上空了。

水边女人弯腰把鞋放在他右手边。那是他的鞋。之前在沙地里陷掉的,被她捡起来,磕过沙,一直攥在手里。

沈满仓没有接。

他低着头,肩膀在抖。

不是腿抖。是整条脊椎从腰往上都在发颤。那种颤不是累的,是一个人的神经在告诉肌肉:你不能再动了。肌肉不听,还想撑,神经就自己抖起来。

他的嘴还抿着,但那道从鼻子里出来的细哨声更尖了。

水边女人把鞋又往前推了半寸。

“能走的时候你自己穿。”她说。

沈满仓的手指从硬土缝里拔出来,碰到了鞋帮。他没有抬头。

芦苇丛方向传来第三声口哨。

这次不是两声短哨。是两短一长。

常顺说:“他们找到沙地边缘的脚印了。”

马蹄声。不是逼近。是从芦苇丛往西北方向——从沙地边缘绕过去的路线,不是直接上硬地。狗又叫了一声,这次没有被喝住,叫了两声才被捂回去。

“狗闻到了。”温迟说。

朱由检坐在地上。左腿伸在前面,像一件和身体无关的东西。右膝还在渗血,深色布从绑膝的地方往上洇,已经超过两个巴掌宽。

他看了沈满仓一眼。

沈满仓还跪在地上,手里攥着那只鞋,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朱由检把目光转向前方。那道暗线——旱沟的边缘——在硬地的尽头。现在能看清了。不是自然形成的沟壑。是人工挖过的。沟沿有旧土垒的痕迹,干涸太久,土垒已经塌了大半,但形状还在。沟底的矮植被从沟沿冒出一层灰绿色的顶,离硬地大约还有不到两里。

“三里。”常顺说。

两里的硬地。进了旱沟,狗就看不到人,只能靠闻。旱沟如果是旧渡口的引道,沟底应该有旧路或者旧渡口的痕迹。躲狗的条件会比无遮硬地好很多。

但在这两里硬地上,他们会完全暴露。

朱由检回头看沈满仓。

沈满仓正在穿鞋。他的手指还在抖,鞋帮套了几次都没套上脚后跟。水边女人蹲下来,伸手帮他扳住鞋后跟。沈满仓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水边女人把鞋套上他的右脚,又把另一只递给他左脚。他没有接。他自己拿过去,自己穿,手指还是抖,但动作比刚才快了。

他站起来的时候,右腿的膝盖外侧鼓了一块,隔着裤子也能看出那一圈的肌肉在抽。他的脸是灰的,嘴唇干裂,嘴角有一点白沫。

他看着朱由检的眼睛。

“欠你的是命。不是腿。”

他往前走了一步,弯下腰。

秦大河的刀柄擦过他肩膀。不是故意碰的。是秦大河在那一瞬间刀柄往前推了半寸,想拦住他的手。然后又收回去。

朱由检被重新托到沈满仓背上。

沈满仓站起来。站得很慢。像是在做一个他不知道能不能完成但必须做的动作。站直之后,他的右脚往前探了半寸——那是重新找平衡——然后迈出了第一脚。

旱沟的方向。

骑马人这次没有托右腋。他走快了一步,站在沈满仓前方靠右的位置,右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秦大河攥着缆绳,走在沈满仓左边。

温迟回头看了一眼芦苇丛。竹篙已经不在芦苇边了。芦苇丛里走出两个人,一人牵狗,一人扛篙,正沿着沙地和硬地的交界线往西北方向移动。狗头低着,往硬地方向偏了一下,被牵狗的人拽了回去。

“他们还没看这边。”温迟说。

常顺没有回头:“会看的。”

硬地上的脚步声很轻,但每一步都在响。沈满仓的体能已经到了极限,但他在穿鞋之后步子反而比光脚时更稳了一点,不再是每步都短三成那种走法。

旱沟那道暗线在视线里一点一点变大。

一里。

沈满仓的呼吸从鼻子里挪到了嘴里。不是喘。是张嘴呼吸。气从嘴里吸进去的时候带着一声很低的喉音。他右腿膝盖那一圈从鼓着变成了僵住——肌肉不再抽,开始变硬。

半里。

旱沟的沟沿已经能看清了。不是陡崖,是缓坡。沟沿的旧土垒确实塌过,塌口大约一人多宽,从塌口往下能看到沟底一条窄窄的土路。不是天然形成的河沟,是人修过的旱渠。渠底干得发白,两侧的矮灌木长得很密,从沟顶往下看,灌木能挡住大半视野。

“进沟之后,”常顺说,“往东走。东边有旧渡口的引道。”

“往西呢。”秦大河说。

常顺没有答。

旱沟到了。

沟沿的高度大约到人腰。常顺先滑下去,然后是骑马人。秦大河把缆绳拴在沟沿上的一根枯桩上,然后回身接朱由检。

沈满仓把朱由检从背上卸下来的时候,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水边女人从后面拽住他的后襟把他扯住。他没有抗拒。他站在原地,低着头,两只手撑着膝盖,呼出来的气把沟沿的干土吹起一小蓬灰。

朱由检被秦大河和骑马人一托一拉送进沟底。进沟的时候右膝撞了一下沟壁的硬土,压膝的深色布刮掉了一小块,露出底下翻开的口子。血没有立刻出来——口子白了一瞬,然后才慢慢渗红。

温迟最后一个下沟。他蹲在沟沿上,把枯桩上的缆绳解下来,又把枯桩旁边被踩乱的硬土用手抹平。不是能完全抹掉痕迹——只是让沟沿看起来不是被一群人踩过的样子。

狗吠从北方传过来。

这一次不是一声两声。是连续的。牵狗的人没有喝住它。

常顺站在沟底的干土路上,仰头看着沟顶的灌木。日光穿过灌木叶子洒下来,碎成许多小块光斑,落在他的脸上、肩膀上。

他说:“进东。”

这语气不像到了。

像到了更麻烦的地方。

第246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