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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由检没说话。他左腿小腿前侧的麻还在往上走,现在已经到了膝上三指——不是完全没知觉,是皮肤表面像隔了一层厚布,碰一下有感觉,但位置不准。
还剩五步到坡顶。
水边女人从桶边站起来。她右腿瘸,站起来的时候用手撑了一下桶沿。她把桶拎起来——桶里那双小孩鞋碰在桶壁上,发出很轻的一声闷响——然后对着常顺的后背说:“顺子。”
常顺没回头。但他绳头收了一寸。
“坡顶上那丛矮灌木后头,有条旧路。往北。路上有碎瓦片,踩上去响。从右边绕。”她顿了顿。“别踩左边。左边有野蜂窝。”
常顺“嗯”了一声。
女人拎着桶,往坡上走了两步。右腿吃不住力,每一步都偏——不是往外偏,是膝盖往内侧塌。她走了四步就停下,扶着坡上一块石头喘了口气。
“我上去。”她说,“在水边等。”
秦大河看了骑马人一眼。骑马人没说话,只是把掌根在朱由检肩胛骨上压了一下——不是推,是告诉他:继续。
剩下五步。
朱由检抬起左脚。第九步——一块斜的,左高右低。左脚踩上去的时候,整条左腿从膝窝往下一沉,不是滑,是肌肉自己松了。他用手腕卡在秦大河攥他的那只手上,硬把重心往右偏——右腿膝窝的活结被这突然的偏转扯开大半寸,裂口里的血顺着深色布边缘淌出来,滴在石头上。
骑马人的手从肩胛骨移到肋下,把他整个人往上托了两寸。
第十步。平的。踩实。
第十一步。碎石,小的,只够半个脚掌。秦大河先踩上去试了一下,回头说:“滑。踩我脚面。”
朱由检没犹豫。左脚踩上秦大河右脚面——秦大河腿绷直了,整个人往下沉了一寸,膝盖没弯,但大腿肌肉在裤管里鼓起来——然后把他往坡顶送。
朱由检右脚跟上,踩住坡顶的黄土。
坡顶到了。
他站在坡顶边缘,左腿还在抖,但踩在实地上。坡上老路往北延伸,路边矮灌木在日光里一动不动。能看见更远处——一片浅水的反光,亮得像碎镜子。
秦大河把他拽上坡顶平地,松了手。朱由检左腿立刻往下一软——不是膝弯打软,是整个左腿从大腿根到脚踝像被人抽走了骨头——他伸手撑住路边一棵矮灌木,树枝扎进掌心,才没倒。
“水口。”温迟的声音从坡脚传上来。“北边——有船。”
朱由检抬起眼。浅水对岸,日头底下,水边的芦苇丛在动。不是风。是有人在推船下水。
骑马人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瞬。然后说了两个字:
“卡子。”
常顺收了绳,走到坡顶。他看了一眼浅水对岸,又看了一眼坡脚——那个方向,南边,第三人还站在碎石坡脚。没上来。但也没走。
朱由检松开灌木。掌心被树枝扎出了血——不多,几个针尖大的红点。
“走。”他说。“过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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浅水不深。最深处过膝,水底是沙子和碎石,踩上去稳。但水流比看着要急——水面上看不出,踩进去才知道水底有一道暗沟,水从暗沟上翻过去的时候会突然加力。
秦大河先下水。他一手攥缆绳,一手拉着朱由检左臂,水没到他小腿肚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底下有沟。宽。踩边上过。”
水边女人已经在对岸。她从另一头绕过去的——坡顶往东有一截窄处,水面只到脚踝。她把桶放在岸边的干沙上,人坐在桶边,右腿伸直,手按着膝盖。
朱由检左脚踩进水里。凉意从脚底窜上来,沿着小腿前侧的麻一路往上,到了膝弯——膝弯在这股凉意里突然痉挛。不是疼。是膝窝的筋自己抽了一下,像被一根手指从内侧弹了一下。他左腿一软,整个人往水里栽。
秦大河回身拽他。来不及。
朱由检右膝跪进水里。水面撞在他膝上,溅起来的水花打在他脸上。右膝膝窝的活结在这一跪里完全牵开——裂口从内侧撕大了,血涌出来,在水里散成一丝一丝的红。
骑马人从岸上跳下来,水花溅到朱由检后背。他从右边托住朱由检的腋下,秦大河从左边拽住他的肩,两个人把他从水里提起来。朱由检左腿在水里晃了一下,踩到暗沟边缘,又滑开。
“别让他踩沟。”骑马人说。
“我知道。”秦大河咬着牙,把朱由检整个人往自己这边拉。朱由检左脚终于踩住暗沟边上一块碎石,稳了半息。
对岸不远。五步。
朱由检在这五步里没抬头。他看着水面——水面上他的影子碎成一片一片的,右膝洇出的血丝在水影里拉成细线。
左腿在第三步又开始往下坠。膝弯控制不住,每一步踩下去都在水里晃——不是踩不稳,是膝盖不锁。脚踩实了,膝盖还要往前送一寸,整个人就往前栽一寸。
第四步。第五步。
他踩上对岸的干沙。
左腿在踩上干沙的那一刻彻底软了。不是痛,是整条腿从大腿根往下——空了。他伸手去撑地面,手还没碰到沙,有人接住了他。
不是秦大河。不是骑马人。
接住他的人肩膀很宽,手臂很有力——一只手托住他的左腋,另一只手扶住他的肋下。手掌粗大,掌缘全是老茧,硌在他肋骨上。
朱由检抬起眼。
一个二十来岁的男人。肩宽背厚,脸被日头晒得黑红,手掌粗得像树皮。他蹲在浅水边的沙地上,半截裤腿湿透,脚边放着一个破旧的竹篓,篓子里只有半块干得裂开的饼。不是刚放的——饼裂口边缘发白,放了有些日子了。
他把朱由检扶住,手很稳,但不敢看朱由检的眼睛。他看看秦大河,又看看骑马人,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句尾往下沉:“……你们是……老段的人?”
秦大河的刀柄已经握住了。他看了朱由检一眼。
朱由检左腿被人托着,整个人挂在那人的手臂上。他喘了两息,才说:“老段欠纪五一命。你认识老段。”
那人眼睛抬起来了一瞬。不是看朱由检的脸——是看着朱由检膝上那块洇湿的深色布。
“……认识。”他顿了顿。“段叔欠纪五一命。我知道。”
“你叫什么。”
“沈满仓。”
他说完又低下眼,看着自己扶在朱由检肋下的手。那只手没松。但指节发白——不是用力,是怕。
浅水对岸,温迟最后一个过水。他踩进水里的时候没回头——但他脚底的碎石声比平时轻。过了水,他蹲在岸边,手指捻了一撮干沙,放在耳朵边。
“北边的船下水了。”他说,“两条。”
常顺站在水边,绳头还绕在腕上。他看了一眼对岸的芦苇丛——船影在芦苇后面晃了一下,又隐回去了。
沈满仓还扶着朱由检。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朱由检重。是因为他看见了朱由检右膝上的血,正在往沙地上滴。
他的手在抖。手指却往里扣了一寸,扶得比刚才更紧。
第242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