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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还。”
“怎么还?”
常顺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绳头,又看了一眼坡上。朱由检在第八步,左腿还在石头上,右腿膝窝的深色布洇湿了一大片,颜色深褐近黑。
“我要你往回走。”常顺说。
那人没动。
“你往回走,今天不找纪五。就算你还了。”
“顺子。”那人说,“你护纪五?他管过你两个月饭,不是一条命。”
“跟你欠我的,没有关系。”
那人沉默了很久。他的手垂在腰刀旁边,手指没有碰刀柄。他看着常顺,又看了一眼坡上。他在算。
朱由检能看见那人在算什么——坡上的人,坡下的人,常顺手里那条绳,缆绳连到朱由检膝上,秦大河握刀,骑马人托腋,温迟在坡脚。那人不是怕人多。他在算自己能不能在不碰到常顺的情况下,绕过这道坡。
不能。
常顺站的位置正好卡在坡最窄的地方。第五步往上,碎石越来越小,坡度越来越陡。要绕过常顺,只能从坡下走,从温迟那边绕。但那样会经过秦大河。
“你让开。”那人说,“你的事,以后算。”
常顺没有让。
“你的腿。”那人忽然说,“坡上那个,右腿绑着。左腿在石头上,踩的是前脚掌,脚跟悬空。左膝盖磕破了,血干了。他能站多久?”
常顺的眼神动了一下。
“他不走,你就不能走。”那人说,“你能在这站一天?”
秦大河把手里的刀柄又握紧了一点。骑马人的掌根又在朱由检肩胛骨下压了一下。
朱由检的左腿正在麻。
从小腿前侧往上,麻感沿着胫骨蔓延到膝盖,又往上走了半掌。膝盖磕破的地方已经不疼了,但麻感里面夹着针——不是一根针,是一片细针,从膝盖窝往大腿根窜。
他的左脚前脚掌还踩着第八块石头,脚跟悬空。左腿大腿根的肌肉在发抖。那种抖不是累了,是麻了之后控制不住。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脚跟在往下沉,不是他主动踩,是整个左腿的重心在往下坠。
再停下去,不用那人动手,他自己就会滑。
“走吧。”朱由检说。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硬。
秦大河回头看他。常顺也回头看他。
“走。”朱由检又说了一遍。
常顺看着朱由检的左腿。他看见朱由检左脚前脚掌底下的碎石在往下滑,很小的石子,一粒一粒往坡下滚。朱由检的脚跟又低了一点,几乎要碰到石头面了。
常顺把手里的绳头往手腕上绕了一圈。他没有再看那个叫他“顺子”的人。他转过身,往坡上走了一步。
第六步。
那人往前走了一步。常顺刚才站的位置空了出来。
“你走不掉。”那人在常顺背后说,“你让他走,你自己呢?”
常顺没有回头。他又走了一步。第七步。他走到朱由检旁边,把绳头在手腕上又绕了一圈,然后把朱由检膝上的活结往紧收了半寸。
“欠你的,我有数。”常顺说,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朱由检能听见。
那人站在坡脚,没有追。他看着常顺把绳头收进手里,看着秦大河攥着朱由检的手腕往坡上再拽了一步,看着骑马人用掌根托着朱由检的右腋往上送。
朱由检的左脚从第八块石头挪开。石面上留下了淡红色的血痕。他的左腿在挪动的时候膝弯打了一下软,不是主动弯,是麻到控制不住。秦大河的左手立刻加了力,把他整个人往上提。骑马人的掌根同时往上一顶,朱由检的左脚才踩实第九块石头。
“还有十来步。”秦大河说,“你别往下看。看坡顶。”
坡脚。那人还站在刚才常顺站的位置。他抬头看着坡上的动静,然后看向温迟。
温迟还在坡脚。他脚底那颗石子已经不碾了。他盯着拐角,嘴唇动了一下。
又有人。
不是那个人。是正册处的方向。
远远的,从沟底传上来一声喊。不是喊名字,是喊一句话。那句话被沟壁弹了两道,传到坡上的时候已经碎了,只听见几个字。
“……水口……往北……”
温迟的嘴唇又动了一下。这一次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轻。
“北边有人动了。”
第241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