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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
朱由检把左腿踩实了碎砖渣,右腿往前挪了半尺。深色布上又多了一道从缝里带出来的砖灰。他没看自己的腿,看的是浅沟的方向。
“走。”他说,“不等。”
秦大河看了他一眼。“窑里那个——”
“她母亲知道怎么回来。”朱由检说,“我们不知道。”
秦大河没有反驳。他走到朱由检左边,把肩膀凑到朱由检左臂下,左手从朱由检腋下穿过去,扣住他的左肋。和窑后缝里一样的姿势。
骑马人走到朱由检右边,没有扶他的右腿——右腿现在只能自己悬着,短绳和深色布不能受力。骑马人托的是朱由检的右腋,分担他左腿承重的压力。
温迟走在最前面。他从豁口出去,用身体压开蒿草,在坡地上踩出一条路。
坡地不长。十步之后就是灌木。灌木不高,枝杈干硬,秦大河用刀鞘把挡路的枝杈拨开。温迟找到了一处缺口——灌木被人踩过,不是新鲜踩痕,但方向就是往西,往浅沟。
窑后方向又传来一声响。
这次不是闷响,是金属刮过砖面的声音。很短,像刀子从砖棱上滑了一下。
然后是一声喊。不是纪五的声音。是另一个人的——声音粗,喊的不是话,是半句被疼痛截断的骂。
温迟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停。
朱由检也没有停。他的右腿在拖过灌木边的碎石时又被刮了一下,膝上深色布洇出的湿痕已经超过一个巴掌宽,布面颜色从深褐变成了近乎黑色。骑马人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只是把托朱由检右腋的手又往上托了半寸。
浅沟就在灌木
沟底比上头低了将近半人高。温迟先下,踩在沟底的碎石上,仰头看朱由检。秦大河先松开朱由检,自己跳下沟,转身张开手臂。骑马人把朱由检从灌木边往下送,秦大河接住了朱由检的左肋,骑马人从上面托着他的后背。朱由检的右脚踩到沟底碎石时,右膝窝被牵了一下——痛感不是从膝盖传来的,是从膝窝顺着大腿后侧往上扯,一直扯到后腰。他左腿撑住了,没倒。
温迟看见了深色布上那块新湿的痕迹。
“比刚才又宽了。”他说。
朱由检没有回答。他站稳了左腿,看着浅沟往西的方向。
沟底确实有旧脚印。不是一个人的,是至少三四个人的。脚印已经干透,边缘硬得像刻在泥里的模子。有的脚印深,有的浅——深的那个人带着东西,或者带着伤。
“这些脚印不是追我们的。”秦大河说,“跟我们去的方向一样。”
“往渡口。”骑马人说。
“渡口有船。”秦大河看着朱由检,“纪五说的——看船不看人。船是空的,就放。”
“船是谁的?”朱由检问。
秦大河没有回答。
骑马人也一样。他看了一眼沟底那些干硬的旧印子,只说了一句:“浅沟这些脚印,说不定就有她的。”
他没说是谁。不必说。
朱由检没有追问。
远处,窑口方向又传来一声响。这次不是闷响,也不是金属刮砖,是人踩在碎砖上快步移动的声音——不止一步,是连续好几步,方向不再局限于窑口。
然后,一切声音都停了。
停得很突然。不是渐渐安静,像是被掐断。
温迟站在沟底的碎石上,侧着头,听了几息。
“里头不打了。”他说。
秦大河握着刀鞘的手紧了半寸。“什么意思?”
温迟没有回答。
骑马人替他说了:“要么他死了。要么追兵死了。要么——”
他没有说完。
朱由检替他说完。
“要么他们在听。和我们一样。”
浅沟往西,远处那道深色线在晨光里一动不动。风从沟顶吹过去,蒿草沙沙响,但沟底没有风。旧脚印在碎石之间的干泥上印着,方向明确,往西,往渡口。
朱由检踩着这些旧脚印,左腿承重,右腿拖着,一步一步往前。
深色布上的湿痕在碎石的阴影里几乎看不出来,但每走一步,布面就多洇出一小圈。
他没数走了多少步。
十里。渡口。空船。看船不看人。
窑口方向的沉默比之前的打斗声更难判断。
第234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