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旧砖窑(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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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五从窑口里退出来了。

他退出来的时候还是侧着身,后背没离开砖墙,退到洞外三步才站直。右手从刀柄上松开,铜扳指在虎口上压出一道白印。

“里头没人。”他说。“碎砖后面是空的。脚印往里走到碎砖堆就停了。是翻过去的。”

秦大河愣了一下。“那人呢?”

纪五用下巴指了指窑顶塌角上那道还在往外渗的烟迹。

“在后头。里头和后头是通的。碎砖堆后面有道缝,能爬过去。”

他顿了一下。

“那两双脚印——大的那双,在碎砖前面停住,翻过去了。小的那双,走到碎砖前面也停住。但没翻。”

秦大河皱眉。“小的在后头?”

“小的在里头。”纪五说。“小的那双停住之后,又退回去了。退到窑口左边一个暗角里。我刚才进去的时候,她在暗角里蹲着。没出声。”

“女的?”

“女孩。很小。不超过十岁。”

秦大河把刀放低了半寸。朱由检没有说话。他还在看窑口,但左腿的颤已经从大腿面传到膝盖,短绳勒住的地方开始一跳一跳地疼。渗液泡软的皮肤被短绳来回摩擦,磨出了一层新伤。

骑马人松开缰绳,走到朱由检面前,蹲下来看他的右膝。深色布上的洇湿已经超过一拃宽,最明液体,带了一点淡黄色。

“到窑里再换布。”骑马人说。他在判断,不是在商量。

朱由检没答,还在看窑口。温迟忽然把草芯从嘴里抽出来。

“那个人——骑马那个——下到河床了。”

所有人都转头看他。

温迟的草芯捏在手里,手指停在半空。他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

“不是刚才停的地方。更近了。那个弯道——东边第二个。他下河床了。”

安静了一息。

秦大河把刀收回鞘里。他收刀的动作很快,因为接下来要拖人。他走到朱由检右侧,弯下腰,左手穿过朱由检右腋下,右手托住他的后腰。

“进窑。”

纪五已经重新进了窑口。这一次他没停,直接翻过碎砖堆,身形在黑暗中矮了一下,又站起来。

“过。”他在碎砖那边喊了一声,声音被砖缝挤得变了形。

秦大河把朱由检往窑口里拖。骑马人在后面托着朱由检右腿,不让那只不能发力的脚在地上拖。温迟最后一个进来,进洞前回头看了一眼河床——他什么都没说,但咬断了嘴里的草芯。

窑口里很暗。碎砖堆比朱由检预想的要高,秦大河先翻过去,然后从那边伸手拽他的左肩。骑马人在了一下,深色布上又多了一道灰印,但渗液没被刮破——布太湿了,砖棱打滑。

过了碎砖堆,里面是一间窑室。不大,站五个人就显得挤。地面上有一层旧草灰,角落里蹲着那个女孩。

她蜷在窑室左侧的暗角里,膝盖顶着下巴,两只手抱着小腿。身上穿的是灰布衫,袖口磨破了边,头发用一根旧布条扎着,布条的颜色已经看不出来。她的眼睛睁着,看着进来的人,不动,不说话。

纪五蹲在她面前一步远的地方,没靠太近。他的右手没有碰刀。

“你家里人呢?”纪五问。声音比平时低了不止一度。

女孩没答。

朱由检被秦大河放到窑室右侧的墙根下,背靠砖墙,右腿平放在草灰上。骑马人蹲下去解他膝上的短绳。第一圈解开的时候,深色布从皮肤上揭下来,发出一声极轻的湿响。布液体顺着小腿往下淌,已经淌到了脚踝。

骑马人从怀里掏出那块深色布的另一半——干的。他把干布叠了两折,重新垫在裂口上,再把短绳重新绕上。这一次绕了五圈,比之前多一圈。绳结打在膝外侧,别在布边外面。

“还能撑。但不能跑。”

朱由检靠着砖墙,闭上眼,又睁开。左腿的大腿面还在颤,但他没看自己的腿——他在看那个女孩。

纪五还蹲在她面前。

“追我们的人在后面。大概一炷香就到。”纪五说。“你要是留在这,会被他们找到。”

女孩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纪五站起来。走到碎砖堆旁边,弯腰捡了一样东西——是半块干饼,用破布包着,塞在砖缝里。

他把干饼放到女孩脚边,没碰她。

“你娘让你在这等的?”

女孩看了他一眼。

“她从后头走的?”

女孩还是没说话,但她的右手伸出来,碰了一下那块干饼的布角。

纪五转了一下铜扳指。一圈。又转一圈。

“后面那道缝,能出去。”他对朱由检说。“跟窑后头那个人走的应该是同一条路。”

秦大河蹲在窑口内侧,一直盯着碎砖堆外头的洞口。温迟坐在灰堆边上,又咬了一根新草芯。

骑马人把短绳的绳结收紧扣好,站起来,走到碎砖堆旁边,看了一眼通往后头的那道缝。

“她娘什么时候回来?”骑马人问,声音不高。

纪五摇了摇头。

骑马人没再问。

朱由检靠着墙,看着那个女孩。女孩已经把那块干饼拿在手里了,但没吃,只是攥着,攥得很紧。她的眼睛还是睁着的,看着纪五的背影。

窑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温迟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对自己说。

“两个人。都下来了。一个牵马,一个走前头。牵马的那个在第一个弯道——在看地上的湿印。走前头的已经过了弯道。”

秦大河站起来,刀又重新拔出来。

纪五看了朱由检一眼。朱由检靠着墙,右腿平放在草灰上,左腿还在抖。

“你们走。走后头。”纪五说。“我留。”

秦大河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那道缝只能爬。他的腿爬不了。”纪五指了指朱由检。“得有人在前头拖他,有人在后面推。你在前头拖,他在后头推——”又指了指骑马人。“那个咬草的帮不上忙。”

“你呢?”

纪五走到窑口内侧,背靠着碎砖堆。他把腰刀拔出来,横在膝盖上。刀刃上有一层干涸的泥痕,是之前在矮树林外头杀人留下的,没来得及擦。

“我守窑口。”

秦大河张了张嘴。这次他笑了——眼睛先笑,嘴角才跟上。

“你一个人?”

纪五没看他。他的右手转了一下铜扳指。

“我不是一个人。”

他的左手指了指身后那个女孩。

秦大河不笑了。

纪五把刀横在膝上,转过头看了朱由检一眼。他看的不是朱由检的脸,是他右膝上那块深色布——被短绳勒了五圈,刚换过干布,但布下沿已经开始洇出新的湿痕。

“你在渡口等我。”纪五说。“我把这边弄干净了就过去。”

朱由检看着他。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过了两息,朱由检开口。

“蓟镇的人,都你这样?”

纪五的铜扳指在拇指上停住。

“蓟镇的人死得差不多了。”

他把刀翻了个面,刀刃朝外。

“走吧。”

第233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