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蒿子后(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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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这里等什么。”

“等人。”那男人说。

“等谁。”

那男人沉默了几息。他把右手从刀柄上完全拿开,搁在自己膝盖上,掌心朝下。然后他抬头,看着朱由检。

“等一个能过卡子的人。”他说,“伤膝的。有人扶。拿刀的站左边。”

秦大河的刀柄又往外挪了半寸。

那男人看见了。他没动。只是把左手也拿出来,两手都搁在膝盖上。左手手背有一道旧烫伤,疤痕发白,边缘不齐。

“我不认识你们。”他说,“但你们过了卡子。伤膝的过了卡子。”他盯着朱由检。“你用什么过的?”

朱由检没回答。他看着那男人的手——左手旧烫伤,右手铜扳指。虎口的磨痕新,但手背没有新伤。杀八个人,手背没受伤。这人不是硬拼,是知道怎么杀。

“鞋底。”朱由检说。

那男人愣了一下。然后他低头看朱由检的脚——左脚穿着鞋,右脚没穿鞋,只裹着深色布和干涸的血泥。

“你把鞋底亮给他们看。”

“鞋底磨穿了。”

那男人嘴角动了一下。不像笑,像是在算一道账,刚算明白。

“磨穿的鞋底,比好鞋更像真的。”他把腰刀从地上拿起来,插回腰侧。“你们往西。前面有个镇子。镇子外面还有一道卡子。那道卡子不看鞋底。”

他站起来。他比秦大河矮半头,但肩宽差不多。站起来的时候,左腿撑了一下槐树干——左腿膝盖也受过伤,旧伤,已经好了,但发力的时候膝盖会比右膝慢半拍。

“看什么。”秦大河问。

那男人弯腰,捡起地上的一个东西。是一块木令牌,巴掌大,背面朝上。朱由检看到他手指压在背面字上,没翻过来。

“看人。”那男人说,“看手。看肩膀。看谁扶谁。”

他把木令牌塞进怀里。然后抬头看骑马人。

“我跟你们走一段。送你们过前面那道卡子。”他停了一下。“过了卡子,我往南。”

骑马人没说话。他看朱由检。

朱由检站在矮树荫下,左腿撑着全身,右腿虚点地。膝上的深色布已经洇透,淡红的液开始从布的下沿往下渗,在胫骨上画了一条很细的线。

“为什么要帮我们过卡子。”朱由检说。

那男人看着他。不是看他的脸——是看他右膝上的布,看布面上不断扩大的洇湿,看他在这种伤势下站着的姿势。

“因为你伤成这样还往前走。”那男人说。“我见过伤膝的。大多数人走不到这里。走了这么远还站着的,我只见你一个。”

他把腰刀解下来,刀鞘朝下,刀柄朝上,递向秦大河。

“我叫纪五。”

秦大河没接刀。他看了一眼朱由检。

朱由检看着纪五。纪五的脸很年轻,但眼眶底下是青的,嘴唇干裂。左脸颊那道新伤在渗血珠,但他没擦。他站得很直,左膝旧伤让他重心偏右,但他的肩膀不歪。

“纪五。”朱由检说,“这个名字……你从北边来。”

纪五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朱由检没回答。他把手从秦大河肩上挪开,左脚站稳,右腿拖在碎石上,往前挪了半步。这半步走完,他离纪五只有三步远。

“你说你追的人往南跑了。”朱由检说。“你为什么不追。”

“腿不行。”纪五说。“旧伤。”

“什么旧伤。”

纪五沉默了一息。然后把左边裤腿往上提了一点。小腿外侧有一道旧刀疤,从膝盖下三指一直拉到脚踝上方。疤已经白了,但愈合得不平,中间鼓起来一条棱。

“两年前的。”纪五说。“左腿不能快跑。追不上。”

朱由检看着那道疤。疤很长,但收口整齐——不是胡乱包扎,是有人给他治过。

“你往南要找什么人。”

纪五的手收了回去。他重新把刀插回腰侧,铜扳指在刀柄上碰了一下,发出很轻的金属声。

“送一封……消息。”他说。“南边有人等着。”

“消息送到了吗。”

纪五没有立刻回答。他把铜扳指在手指上转了一圈。然后又转了一圈。转了第三圈的时候,停住了。

“没有。”他说。“我在追的人手里。他们把消息拿走了。”

骑马人开口了。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楚。

“什么消息。”

纪五抬头看骑马人。看了很久。

“一个蓟镇逃兵的消息。”他说。“不是什么大事。”

朱由检听到“蓟镇”两个字的时候,左腿的脚底在碎石上碾了一下。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知道。

“你叫什么。”纪五问他。

“朱三。”

纪五点了下头。没追问。他把视线移到秦大河身上。

秦大河咧嘴笑了一下。这次笑不到眼睛。“秦大河。”

“温迟。”温迟说。又咬上草芯。

骑马人没说自己叫什么。纪五也没问。

“前面的卡子。”骑马人说。“你认识道。”

“认识。”纪五说。“过了前面镇子,往西还要过一条河。河边有渡口。渡口也有卡子。但渡口的卡子比镇子外面的好过。”

“为什么。”

“渡口的卡子看船不看人。船是空的,就放。船里有人,就查。”

秦大河把刀柄从腰侧偏前挪回腰侧正位。“船是谁的。”

纪五看了一眼西边。矮树遮住了视线,但可以想见矮树后面是更多土坡和干河道,再往西,是那个镇子。

“不知道。”他说。“但有人会在渡口放空船。”

他低头看朱由检的右腿。

“到渡口还有十里。你现在这条腿,走到镇子外面就会被卡子拦住——不是因为卡子严,是因为你走路的姿势。守卡子的只要看过你一眼,就知道你这伤是真的。”

他停了停。

“但我知道一条路。不走镇子。从旧河床绕。多走三里。见不到人。”

朱由检看着他。这个叫纪五的年轻人,铜扳指上有新磨痕,虎口的茧被刀柄磨薄了一层。他追杀了八个人,丢了一封消息,在大槐树下等人。然后他说他等的就是一个伤膝的、能过卡子的人。

“三里。”朱由检说。

“三里。”纪五说。“干河床,不走上头。路上有一个旧砖窑,能歇脚。”

朱由检没说话。他身后,河床对面的蒿子丛里,一阵风从东边吹过来。风里隐隐约约带着人声——不是卡子方向,是更近一点,像是有人正沿着他们走过的窄沟往下走。

温迟把草芯从嘴里拿出来。

“卡子里的人往这边来了。”

秦大河的刀又重新从腰侧往前挪了半寸。

纪五也听到了。他往东看了一眼,然后把腰刀从腰侧拔出来。不是威胁——是随时准备走。

“走不走。”他说。

朱由检回头看了一眼骑马人。

骑马人看着朱由检右膝上那条正在往下淌的淡红线,又看了一眼纪五。

“跟他走。”

朱由检把手重新按上秦大河的左肩。秦大河扶住他,往矮树深处挪。温迟跟在后面,咬草芯。骑马人牵马,最后走。

纪五走在最前面,左腿微跛,但速度不慢。他拨开矮树枝的时候,朱由检看到他左手虎口上还有铜扳指没遮住的新茧。不是刀柄磨的——是拉弓弦磨的。

他会射箭。

纪五在矮树尽头停下来。矮树外是一片干河床的延伸段,往西曲曲折折,河岸两侧都是矮坡。看不到人。

“这边。”他说。

朱由检最后往东看了一眼。矮树上空,几只鸟从卡子方向惊起来,翅膀拍得很慌。

然后他转身,跟着纪五往西走。

第232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