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站一下。”拿册子的人合上册子,“你们从哪来?”
秦大河先开口。他把刀尖往地上轻轻一点,刀鞘底端碰了一下沙土地,发出沉闷的一声。
“北边。”他说,“过路的。”
“北边哪?”
“北边马场。”
拿册子的又翻开册子看了一眼,手指划到某一页,停了。
“马场关了三个月了。”
秦大河没有慌。他把刀尖从地上提起来,往肩上一搭,刀柄缠布蹭过肩头,发出干燥的草汁味。
“关了才出来找活。”他说,“不然谁走这条路。”
拿册子的没有追问。他看的是朱由检。
“他怎么走这么慢。”
朱由检没等秦大河替他答。他把左脚抬起来,鞋底翻给守兵看——鞋底前掌磨穿了,破洞边缘沾着干泥和草屑,脚掌上的老茧从破洞里露出来,边缘有一道被石子硌出来的白印。
“鞋坏了。”朱由检说,“前头有补鞋的吗?”
拿册子的低头看了一眼他的鞋底。看得很仔细,从破洞边缘看到露出来的脚掌,又看鞋帮上的泥色。看完之后,没有看他的右腿。
“过了卡子往西走三里,有个镇子。”他合上册子,“镇上有个皮匠。补鞋补靴都行。”
“谢了。”
朱由检把左脚放下来。脚底刚踩上地面,右腿膝窝的短绳勒了一下——不是他主动用力,是身体为了保持平衡,本能地让右腿去撑。撑不住。骑马人的右手立刻从虚扶变成托,虎口卡住他右肘外侧,力道往上一带,没让他肩膀歪。秦大河同步往右横了小半步,刀鞘自然垂下,刀尖挡在朱由检右膝正前方,守兵如果再看,先看到的是刀鞘,不是膝窝上的湿痕。
磨铲子的那个守兵忽然抬头。
“你们几个人?”
秦大河回头看了他一眼。
“四个。”
磨铲子的数了一遍。温迟在最前面,嘴里还咬着草芯。秦大河和朱由检几乎并排,骑马人在朱由检右边,手还托着朱由检的右肘。四个人,一眼数得清。
“走吧。”磨铲子的低下头继续磨铲子,“别在卡子跟前转悠。”
秦大河迈步。朱由检跟着迈左腿,右腿拖在后面,骑马人的手始终托着他右肘,温迟在前面咬了一下草芯,吐出半截湿草茎,往西走。
他们过了栅栏。
栅栏后面还有一道卡,不是拦人的,是拦牲口的。两根横木架在矮木桩上,中间留一条窄缝,人侧身能过,牲口不行。横木上有刀砍过的旧痕,还有一块干涸的血迹,颜色发黑,不像人血,像是杀羊留下的。
朱由检侧身过横木的时候,拿册子的忽然开口。
“等一下。”
朱由检停住。没有回头,但听见拿册子的脚步声在靠近。不是走近他,是走近栅栏边那个往西看的守兵。
“刚才过去那四个,”拿册子的声音压低了,但清晨太静,朱由检还是听见了,“里头那个腿不好的,走路的样——和上次送来的纸上写的,像不像?”
守兵沉默了一会儿。
“纸上写的是伤膝,走路右脚外沿先落地。这个也是。”守兵停了一下,“但纸上说那个伤膝的有人扶。刚才那个没人扶。”
“有人。”拿册子的说,“右边那个,手一直架着。”
“那不是扶。那是留。”
又是一阵沉默。
“记不记?”守兵问。
拿册子的没有回答。朱由检听见册子翻开的声音,又合上。最后拿册子的说了一句。
“先不记。等人到了再认。”
朱由检没有停步。他继续往西走,左腿拖着右腿,秦大河的刀鞘还挡在他右膝前,骑马人的手还托着他的右肘。温迟在前面吐掉了第二截湿草茎,没有回头。
他们走出半里地,卡子的声音听不见了。
秦大河先开口。
“他说等人到了再认。等谁?”
朱由检没有回答。他心里清楚,拿册子等的是矮树林那两个人。那两个人在走快——温迟听出来了。拿册子那句“先不记”,不是放过他,是把认人的事交给后头的人来做。
后头的人有画像。有纸。有“朱三”的名字。
骑马人忽然松开托着朱由检右肘的手。
“坐下。”
不是商量。
朱由检没有争。他让秦大河扶着他,左腿慢慢弯下去,右腿直接滑在地上,膝窝的短绳在草地上蹭了一下,深色布从绳圈边缘挤出一小片淡红水液,滴在一根草叶上,顺着叶脉往下淌。
骑马人蹲下来,把短绳绕在膝上的四圈逐一检查了一遍。不是看松没松,是看绳圈下压着的皮肉有没有变颜色。
“还能撑。”他说,“但不能再走土路。”
“那走哪?”秦大河问。
骑马人抬头往西看。西边是矮坡,坡上长着半人高的野蒿,蒿草密到看不见地面。蒿草后面有一条窄沟,沟沿上堆着旧石块,像是很久以前有人在沟边垒过什么。
“沟。”骑马人说,“走沟里。沟底没有卡子。”
秦大河把刀鞘从正前方挪回腰侧。刀尖还是往下。
“你认识那条沟?”
骑马人站起来。
“不认识。”
他说完,往西走。秦大河看着他的背影,又低头看朱由检。
朱由检用手背擦了一下膝窝渗出来的水液,把手背翻过来看了一眼——淡红色,没有变深。他把手背在衣襟上擦干,撑着秦大河的刀鞘站起来。
“走。”
温迟已经在前面了。他又摘了一根草茎,这次没咬,只是捏在手里。走了十几步,忽然停下来,侧头往东边听了一瞬。
朱由检没有问他在听什么。他知道温迟在听矮树林那两个人的脚步声。从半里到一里,从走快到停住——等那两个人到卡子,拿册子的会把刚才记在心里的那几句说出来:伤膝,走路右脚外沿先着地,右肘有人留,鞋底磨穿。
那个人会拿出纸。纸上画着一个人的脸和一只伤膝。
然后他们会继续往西走。不是急追。是走。走得很准。
朱由检把右腿拖进蒿草丛里。蒿草擦过膝窝上的短绳,淡红色水液被草叶刮成一条细线,从绳圈边缘一直画到草根。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停步。
西边的沟沿越来越近,旧石块在晨光里晒得发白。沟底没有水,是干的,窄到只能走一个人。秦大河先下去,踩了两步试了试沟底的土——硬土,不滑。
“能走。”他说。
骑马人站在沟沿上没有下去。他在看西边,不是看沟,是看沟尽头那片野蒿子。野蒿子太高,挡住了视线,看不清蒿子后面是什么。
“蒿子后头是什么?”秦大河问。
骑马人没有回答。他把虎口朝下的右手重新握了一下,空握,然后松开。他下去之前只说了两个字。
“先走。”
第231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