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下坡(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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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由检把右手的布条从腰间抽出来,重新贴进掌心。布条粗糙,干燥,边缘散丝刮着药膜裂开的缝隙——不疼,只是提醒他这里有一层东西已经干了。他把左手的新布片也收进掌心,两片布隔着药瓶的瓶壁,分置两侧。瓶壁还温,温得很浅,快要和夜风一个温度了。

他说,穿过去。

秦大河已经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进那片草里。草叶被他的靴子和刀鞘拨开,发出成片的摩擦声。朱由检跟上去,左脚踩进草根,右脚再往前送——右脚的刺痛已经在脚踝和小腿之间来回窜,但他走得不慢。

骑马人在最后。马蹄踩进坡脚的软土里时,被勒得停了一下。他的靴尖又碾了一次地面,然后也跟了进来。

三个人在月光下的矮草里往前移动。草叶的高度在膝盖附近,走快了反而被草绊住脚踝。秦大河在前面用刀鞘拨草,他走得不快不慢,每走十几步就侧一下身,看草倒的方向。朱由检跟在他后面两步远的位置,步伐的节奏被右脚限制着——左脚一步,右脚一步,但不能连续快走,右脚落地之后总要顿那么一瞬。

骑马人在最后面约五步远。马蹄踩进草根里,每走几步就有一次顿挫——不是马的脚步乱,是缰绳被拽了一下,又松开。

朱由检感觉到右脚正在发生变化。那股刺痛不再间歇,它变成了一条连续的路——从脚踝外侧绕到脚背,再从脚背往小腿上爬。他走一步,那条路就往上攀一点。他走完十几步,疼已经爬到膝盖下方了。

他停下来。秦大河在前面三步远处也停下来,侧过身,刀鞘戳进草根里撑着身体。

草里有东西,秦大河说,你过来看。

朱由检往前挪了两步,右脚拖了一下——拖得很轻,但脚踝外侧的骨头被草根硌了一下,他闷住了,没出声。

秦大河指着脚边一簇被压倒的草。草茎折断得比别处更整齐,断茬还在渗白浆,时间不长。草叶子有几片被压进了泥里,泥是湿的,上面留着一道不深的印子——像什么东西被拖过去留下的。

不是脚踩的,秦大河说,是拖的。

朱由检蹲下来。他的右脚不敢完全蹲实——他只能左脚着地,右膝虚跪着,右脚的鞋尖轻轻点在泥面上。他伸手拨开那几片草叶。泥印很浅,大约两指宽,边缘不齐,有拖行的痕迹。泥印的方向是往前的,跟他要走的方向一致。

他站起来时,右脚的刺痛在膝盖下方停住了——没有继续往上爬,但也没有退回去。他抬头往前看,那片矮草在前面大约二十步的地方开始变得稀疏,草叶的高度落回小腿,再往前地面抬起来,似乎又是一个坡。

秦大河也站起来。他看的方向和朱由检一样。

要上去么?他问。

朱由检没说话。他把右手掌心里的旧布条握紧,布条边缘的散丝刺进指缝。他往前走了一步,右脚踩下去,刺痛停在膝盖下方,没有往上蹿——但也没有退回去。脚踝外侧那一层骨头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一样,酸胀从四面八方往肿包上挤。

上去。他说。

秦大河转身,刀鞘拨开最后几片密集的矮草,踏上那片草变稀疏的地面。朱由检跟上,右脚踩了一步,又一步,刺痛停在膝盖下方,压在那里,像一个活物等着他走完下一步。

骑马人从后面上来。马蹄踩过那片被秦大河拨开的草,脚步声比之前更轻,但缰绳摩擦的声音更紧了。

朱由检走上那片草稀疏的地面时,脚底下踩到的已经不是草根了——是硬土。地面在抬高,坡度不陡,但每一步都比前一步高一点。他的右脚踩上硬土时,那个一直压在膝盖下方的疼痛忽然松了一下——不是消退,是换了一种方式。

它往下走了。从膝盖下方退回到脚踝,又退回到脚背,最后全部收拢在脚踝外侧那条肿起来的线上。绷紧、拧紧、像一个结被收紧到最后一下。

他站住。右脚已经不能往下踩了。

秦大河在他前面几步远,也站住了。他侧过身,刀鞘顶在地上,看了一眼朱由检的脚,又看了一眼他的脸。

你得歇一下。秦大河说。不是问,是陈述。

朱由检看着前面的地面。草已经稀疏到了能看到土的程度,再往前十几步,土坡的顶上立着几棵矮树,树影投下来,在月光底下拖成几道黑色的长条。树影底下有什么东西——看不清楚,像一个人蜷着,又像一堆被扔在那里的衣物。

骑马人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站住了。马蹄踩在硬土上,没有动。朱由检听见缰绳被松开的声音——不是放下来,是松开半寸,皮绳的张力卸掉了一些,马蹄动了一下,又站住了。

朱由检把右脚的重量挪到左脚上。他站了大约五息,呼吸匀了,又把右脚往前送了一步。

刺痛没有消失。但也没有变得更重。

他走到秦大河身边,两个人并肩站在草稀疏的硬土上,看着前方。树影底下那团东西仍然看不清楚,但它在地面上的轮廓没有动,也没有在风里改变形状。

那是什么?秦大河低声问。

朱由检看了三息。

过去看。他说。

秦大河的手按上了刀柄,拇指抵住刀柄与刀鞘的接口处。没拔,只是按着。

第219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