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草丛之后(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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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小块布料。颜色和周围的土混在一起,如果不是他刚好踩上去,很可能就错过了。他蹲下来,用右手的指尖把布料拨开。

布片不大,约莫两指宽,边缘有撕裂的口子,撕裂的纤维是散的。颜色是灰褐色的,和旧布条不一样,质地也更粗,像是外衣的下摆或者袖口刮下来的。布片一角沾了一小块暗色的东西,朱由检凑近看了一眼,是干透的血迹,比刚才那个血迹点更新,边缘还有一丝暗红没有完全变黑。

他没有立刻伸手拿。先看了看布片的位置——在草丛根部的凹陷处,像是被人走过的时候挂了一下,刮下来的。他又看了那片血迹,边缘没有完全干透,说明滴上去的时间比刚才那个血迹点要晚。

秦大河在他身后半步也弯下腰,但没有挤过来。他从朱由检肩膀上方看过去。

新的。秦大河说。他说得很轻,像怕惊到什么。

朱由检伸手把那片布捡起来。布片在他指尖很轻,边缘的线头松散,他把它翻了个面,背面是干净的,没有血迹。他把它夹在右手的指缝里,和旧布条隔着药瓶的瓶壁,各自占着一侧。

他站起来的时候右脚又传来一阵灼感,这一次不只是在脚踝内侧,是整条腿从脚踝往上窜的一阵热,又烫又胀,像什么东西在里头膨胀。他站直之后停了一息,没有低头看脚。

秦大河在他左边,已经直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他的目光在朱由检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但那个停顿比平时长了一点。

朱由检知道他在看什么。

朱由检说。

他没有说别的,也没有解释,只是继续往前走。右脚落地的时候他控制着力度,但灼感已经不只是灼感了——有一瞬间,他感觉脚踝里像有什么东西断了又连上,整条腿麻了一下。

他走得稳。步子没有慢。右手握着药瓶,左手自然垂着,左手指尖夹着那块新布片。

秦大河跟上来,还是左边半步。

他们又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草丛越来越密,草茎从膝盖以下变成齐腰,不得不伸手拨开才能往前走。秦大河走前面,他用右手拨草,左手扶着刀鞘,拨开的草叶带着露水和土腥气打在朱由检脸上。朱由检跟在他后面,步子不慢,但每一步落地都比左脚慢半拍。

骑马人还在后面。朱由检能听见马蹄踩在草根和土面上那种闷实的脚步声,不快不慢,保持着五步左右的距离。然后他听见缰绳动了一下——不是收紧,是马头摆了一下,马嚼子磕出一声轻响。骑马人的手一直没有松开缰绳。

草丛顶上的月光越来越稀,前面逐渐暗下来。然后草忽然矮了,像是走到了一片被踩过的地方,齐腰的草变成没过脚踝的短茬。朱由检站在短茬和草丛交界的地方,看见秦大河停住了。

秦大河站在交界处往前探着头,他的轮廓在月光里清晰了一些。前面的地形确实变了——缓坡的棱线在几步之外,翻过坡顶之后看不清底下是什么,但月光照到坡顶那一线,是一片土黄色的、没有草的光秃地面。

秦大河回头看了朱由检一眼。

过了坡可能是路。他说,也可能是沟。土色不一样。

朱由检走到他旁边。右脚踩到短茬地面的时候,脚踝内侧那根筋像被抽紧了一样跳了一下,他忍不住把重心往左脚偏了偏。但他在站定之后没有停太久,只是看着坡顶那一条光秃的棱线。

他又把右手里的药瓶换到了左手。瓶壁是温热的,是掌心的温度捂出来的。药力还在,但已经薄得只剩一层了,像纸一样贴在伤口上。他换手的时候顺便把那片新布片和旧布条一起按进了右掌心,两只手都空出来,才能走最后几步坡。

骑马人在他们身后五步的地方停了。朱由检听见马蹄声停了,然后是缰绳又动了一下——这一次是收紧了,拇指压着缰绳压得更深,缰绳在他指间绷紧了半寸,马嘴被勒得轻轻地响了一声。他回头看了一眼。

骑马人牵着马站在草丛和短茬交界的位置,马头正对着坡顶。骑马人的右手握着缰绳,拇指压在缰绳上面,指节微微弓起。月光照在他的手背上,那个压缰绳的动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用力——拇指的指节绷着,像是正准备要按下去,又还没有按。

但这一次,朱由检还看见了一件事。骑马人的目光不是看坡顶,也不是看朱由检。他在看坡顶更远处,月光照不到的地方。那个方向,是路面延伸出去之后,对坡背后的黑暗。

骑马人没有说话。

朱由检把目光收回来。

到坡顶看看。他对秦大河说。

秦大河没答话,迈了一步踩上缓坡。坡面是松的土,一步踏上去,脚跟陷进小半个指节。秦大河没有等,开始往上走。

朱由检跟在后面。右脚踩上松土的时候,他感觉脚踝里那根筋像是被人从里面拽了一把,钝痛从脚踝一路窜到膝盖。他咬了一下后槽牙,没有停,继续走。

缓坡不长,约莫二十步。秦大河先到坡顶,他站在棱线上,矮下半个身子,只露出头和肩膀。他往下看了看,没有立刻说话。

朱由检走到他身后的时候,右脚已经不只是痛了,是每踩一步都有一股热流从脚踝往上涌,像伤口里头有什么东西在重新裂开。他把最后三步走完,站到秦大河旁边,往下看。

坡底下是一条路。不宽,约摸能过一辆板车,路面上全是踩硬了的土,月光照在上面发白,像一条干涸的河。路的对面是一片更大的坡地,坡地上长着矮草,比这边密,比这边深。

路面上有痕迹。不是很清楚,但能看出来有人从这边下了坡,穿过路面,上了对面的坡地。痕迹是新鲜的——几处踩实的脚印,方向一致,步子偏大,像在跑。

朱由检看了两息,把右手的药瓶握紧了一下。瓶壁还是温热的,但药力真的只剩一层了,他能感觉到伤口里头那种锐利的、没有阻挡的刺痛正在从药膜的缝隙里渗出来。那几处脚印在他眼里越来越清楚——不是越跑越慢,是越跑越快。最后一双脚印落在路面边缘,前脚掌压得比后脚掌重,像那个人在最后几步就已经开始抬腿往对坡上跨了。

他没有回头看骑马人。他只是看着那条路面上的脚印,看着脚印消失在对面的坡地里。

那边。他说。

秦大河在他旁边,安静了两息,然后轻轻点了一下头。

朱由检抬脚,踩上坡顶的棱线,准备下坡。脚踝里那根筋又跳了一下,钝痛从骨头缝里渗出来,但他没停。

第218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