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左脚踩实(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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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蹲不住了。

左腿的麻已经爬到膝盖以上,整条左腿像是被水泡透了又冻硬了,动一下都疼。他试着把左腿往前伸一点点,脚尖刚一离地,身子整个往右偏了过去——右脚悬空,右膝不能用力,左脚一松,他就失去了支撑。墙根底下没有可扶的地方。他右手往前撑了一下,按在泥地上,手掌压住了一小块干硬的土面。撑住了。但左手还反剪在背后,绳圈勒着手腕,他撑住地面的只有一只右手,整个人的重量从右膝转移到右手掌上,手腕一拧,绳圈把左腕的皮肉勒出一道白痕。

他没倒。但撑住之后,他重新把左脚踩回原地,一点一点挪回去。右膝的刺痛在换姿势的时候猛地加剧了一下,像有人拿烧过的针尖从膝盖骨底下挑了一下。他忍住没有出声,呼吸只乱了一拍就压回去了。但地上的暗印,在刚才撑地的那一下,又多了一块。他看见了。短褐也看见了,因为他看见短褐的目光从条桌那边又移到了他脚边的地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

高个子这时候动了。

他夹着灰布卷,往条桌的方向走了两步。左脚落地重、右脚落地轻,每一步都带着一点拖。朱由检看见他走路的姿势,脑子里那个暗湿的画面又往外冒了一下——雨夜,排水口旁边,有人从低处走过,脚步也是左重右轻。那个人手里好像也夹着什么东西,灰的,包着的。但画面只闪了一下就没了,像火折子被风吹了一下,没来得及看清。

高个子走到条桌边,把灰布卷放在条桌靠左的位置,布卷一头抵着桌沿,另一头悬空。他没有解开,只是放上去。然后他转过身,面朝院子,站定了。

朱由检看见他的左手搭在灰布卷的一端,没有松开。那只手拇指和食指的指节上,有一层很厚的茧。不是握笔的茧,也不是握锄头的茧,是另一种——像是常年夹着什么东西、反复蹭过什么粗糙表面的那种茧。朱由检的视线钉在那只手上。那个动作。那层茧。那个雨夜的画面。他感觉自己离想起来只差一点点,但右膝又疼了一下,那条麻掉的左腿抽了一下筋,把他的注意力硬生生拽开了。

短褐开口了:“日册先放这儿,别动。等他回来。”

没有人接话。短褐也没等任何人接话。他弯腰把地上的布袋重新拎起来,挂在肩上,往后退了两步,退到门边。高个子仍然站在条桌边上,手没有离开灰布卷。

日头又偏了一点。墙根下王承恩的膝盖土裂朝向门槛,右肩往门槛方向偏着,闭着眼,呼吸很慢。廊柱阴影上,没有抬头。但她的脚踝,在阴影里悄悄往内收了一寸,像是要把自己缩得更深一些。

裴无声还站在门槛内侧,袖口的布已经攥得发白。阿竹站在门板边,两只手垂着。门板上韩沉的脖子筋绷了一下,又松下去。没有人动。

短褐站在门边,看着全院,不再开口。高个子站在条桌边上,一只手按着灰布卷,也没有再动。

但朱由检知道,他们刚才进来的时候,不是来站着等的。他们进来的时候,短褐手里拎着布袋,高个子夹着灰布卷。他们站在门里三步远,然后一个翻了日册,一个放下了布卷。他们做了事情。现在他们站着,是在等下一个指令,或者等总册回来,或者等院子里某个人先开口。

朱由检把右手的泥灰在裤腿上蹭了蹭,重新把手反剪回背后。左腿的麻还在,右膝的刺痛还在,地上那块新渗出来的暗印还在往旁边洇。他看着高个子左手按着灰布卷的那几根手指,指节上的茧,在从西边斜过来的日光底下,被照得发白。那个雨夜的画面还在他脑子里转,但他还是没想起来。

院子里没有人动。

日头还在偏,影子还在长,灰布卷还在条桌上,被一只长了厚茧的手按着。朱由检的左脚还踩在地上,右脚还悬着。血还在往外渗,麻还在往上爬。

他在等。

第194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