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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往院墙方向走了两步。
朱由检听见总册的脚步踩在廊下的碎石地上,声音从近到远,每一下都落在同一个节奏上。走到廊柱阴影边缘的时候停了。
总册面朝院墙。
墙外有人动了一下。不是说话,是有人从蹲姿站起来时衣料和地面摩擦的声响——朱由检听出来了,站起来的那个方向在南边。
“南边那道缝,”总册说,“谁留的。”
墙外没有回答。
总册等了三息。“谁留的。”他又问了一次。语气没变,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墙外终于有人开口了。是另一个人的声音,隔着一道墙,闷,远,像人站在几步之外。“南边本来就有一道旧门,门板坏了半边,合不拢。您说其他方向不放,我们就把南边那道旧门留了。”
总册没有说对,也没有说不对。他站在廊柱阴影边缘,背对条桌,影子被日头拉长,投在墙根下的泥地上,刚好盖住朱由检的脚。
日头又偏了一点。廊柱的影子从条桌脚边移到了桌腿上。
“日头还早。”总册说。他没回头。“别动。”
然后他往南边走了。
朱由检看见总册的背影在穿过那道旧门之前停了一下。门板坏了半边,从朱由检蹲着的位置看过去,只能看见门框右侧的半扇木板,边缘已经朽了,颜色发灰。门缝里透进来的是六月午后的光,偏黄,带着土尘的气味。
总册穿过那道缝的时候,肩膀在门框上蹭了一下——那扇门太窄了,一个人过要侧身。
他过去了。
墙外没有脚步声。总册走出去之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朱由检蹲在原地,右脚悬着,左脚的脚掌已经完全麻了。他试着把重心往右脚移了半寸,右膝立刻像被谁从里面拧了一下,整个腿肚子跳了一拍。他把重心收回来,背靠土墙,后脑勺抵着墙面,眼睛看着廊柱阴影边缘那条被总册踩过的小路。
裴无声还站在门槛内侧。他袖底攥布的手松开了,但他没有走出来。他的视线从总册穿过门缝的那一刻起就一直钉在那扇朽门的边缘——门缝还在那儿,光从外面漏进来,比刚才亮了一点,因为太阳已经偏到西边去了,日头开始往那扇门里照。
阿竹站在门板边,两只手垂在身侧。她端走泥盘之后站回原位,一直没有说话。但朱由检看见她的眼睛也看着那扇门。
门板上的韩沉动了一下。他躺在门板上,坏腿伸着,塌腰处比之前又空了一点,板底断了一股的干绳从腰下露出来,拖在地上。他没有睁眼,但他脖子上的筋绷了一下——他听见了。
柳素娘坐在门板另一侧,低着头。沈砚按着门板右角,手指没有松开过。
李荷还在廊柱阴影里。她换了一个坐姿——膝盖收起来,双臂搭在膝盖上,草帽的帽檐从遮住整张脸变成只遮住一半。她下巴露出来了,下颌线被西边的光勾出一道窄边,嘴唇闭着,视线落在朱由检的脚踝上。
然后她移开了。
朱由检没有看见她移开的目光。但他感觉到有一道视线从他脚踝上挪走了,像一只手松开了一个握了很久的东西。他侧过头,往廊柱方向看了一眼。草帽遮了一半的脸,看不清是谁,但他觉得眼熟。
他还没来得及想第二遍,门缝那边传来了声音。
是脚步声。不止一个人的。脚步声从南边那道缝外面进来,踩在旧门板里侧的地面上。不是总册的步子——总册走路的声音更稳、更匀。这两个脚步声一个轻一个重,轻的那个像是跛着脚,重的那个像是背着什么东西。
朱由检听见了。裴无声也听见了。阿竹往门板后面退了半步。
门缝里先透进来的是一个人影。瘦,矮,穿的是短褐,肩头挂着一只旧布袋。他进门之后没有往院子里看,而是侧身让了半步,让背后的人进来。
背后那个人高一些,也瘦,左手臂弯里夹着一卷东西,用灰布裹着。他的左脚落地比右脚重——朱由检听见了那个落差的节奏。
两个人穿过门缝之后站定,就在门里三步远的地方。短的先开口。
“总册说,”他喘了一口气,“所有人都在原地。不准动。”
他没有说“不准动”是谁的命令。但他站住了,不走了。他背后那个高个子把左臂夹着的那卷东西换到右臂,灰布裹得紧,看不出是什么。
日头又偏了一点。廊柱的影子已经从桌腿滑到了桌角,再往东滑一寸就要掉下条桌。
朱由检蹲在墙根下,右脚悬着,左脚的麻已经爬到了小腿。他看着门缝里进来的两个人——短的那个弯腰把旧布袋放到地上,布袋口露出一截干草,像从野地里割的,还没来得及抖掉土。高个子把灰布卷换到右臂之后,左手垂下来,指尖蹭了一下裤缝——蹭掉了一点灰。
他见过那个蹭灰的动作。在哪儿见过,他想不起来。但他见过。
短褐的人直起腰,往院子里扫了一圈——从条桌到门板,从门板到墙根,从墙根到廊柱。他的视线在廊柱阴影那边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
“总册说,”他重复道,“他出去办件事。办完之前,不许动。”
朱由检听见墙根下王承恩的呼吸变了。王承恩闭着眼,靠在墙根下已经很久不动了,膝盖上的破口沾着泥干成了硬痂。他右肩动了一下——往门槛方向偏了半寸,像是想抬起来,又没有力气抬。
日头还在偏。六月上旬的长昼还远远没有到头。
第193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