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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下去。
王承恩放布的时候右手发抖,布角蹭到左沿第七根根部,带起来一小块土屑,草茎因此偏北。阿竹放布的时候手没抖,布角没有蹭到根部,草茎回到它原来的朝向——朝南。裴无声停了停,所以第一轮的不是草茎原态,是王承恩手抖造成的一次扰动。第二轮才是原态。
总册的手指停在日册边缘,没有动。过了片刻他说:这说明了什么。
裴无声看了阿竹一眼。阿竹低着头,像什么都没听见。裴无声把目光收回来,说:说明第一轮和第二轮的差别不是草变了,是拿布的人变了。如果用同一个人的手压两次,布面落点应该更接近。但总册换人,是因为第一轮那双手不可靠。他顿了顿,王承恩的手不可靠。
总册把日册往前翻了两页,找到王承恩手抖的记录,用指尖点了一下那行字,然后合上日册,翻到鞋案主册的末页,提笔写下一行字:
血布压草盘两轮——第一轮手抖扰动,第二轮稳定。草茎原态为朝南。第二轮记录为准。
册吏看了一眼,抄入副册。
写完之后总册没有合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半息。然后他说了一句:阿竹留下。
阿竹的肩膀动了一下——很轻的一下,像是被风从背后碰了一下。她没有抬头。
翻草茎的手很稳。总册说,下一件也由你来。
他合上主册,转向裴无声。下一件,把右鞋鞋底翻过来,看外底纹泥。
裴无声的眉头微微收紧了一线——几乎看不见。他没有看朱由检,也没有看阿竹,只低声问了一句:不先看夹层?
先看外底。总册把主册推到桌角,鞋走过的路,比鞋里藏的东西更早暴露。
低凳上的朱由检没有动。他的右膝还在胀,右脚裂口还在渗,左腕绳圈下的干血线被窗光映出一条窄窄的黑痕。他没有看总册,也没有看阿竹,他只是把目光从桌面上收回来,落在自己的右鞋鞋口内侧。
鞋口内侧的布面上,有一小块新湿的印子。
那块湿印里透出一点暗红色。他认得那个颜色。那是从右脚裂口渗出来的血,被鞋口内沿的布面吸进去,干了一层又湿一层。
窗光打在鞋面上,让外底边缘那一层薄薄的泥印也露出来了——不是普通的路泥。那层泥里混着细碎的发白的颗粒,比沙粒小,比尘土沉,是旧排水道口特有的细黄泥。泥里还嵌着一粒干缩的草籽,扁扁的,两头尖。
旧排水道口。他闭了一下眼。
右鞋的外底上,有旧排水道口的细黄泥。
翻鞋底的时候,总册把笔搁回案上,先看泥色、泥质、泥中夹物。记录清楚之后再翻夹层。
裴无声说了一声。
阿竹站在桌边,手还是垂着,小指缩在袖口里。窗光从东窗透进来,照在她右手手背上。那道旧竹签疤被光一照,白得像一道细细的鱼骨。
她始终没有抬头。
朱由检也没有抬头。他坐在低凳上,右膝里的胀痛还在往上爬,但他没有伸手去碰自己的右腿。他只是在心里把那句话又过了一遍——先看外底纹泥。鞋走过的路,比鞋里藏的东西更早暴露。
旧排水道口的细黄泥。
草籽。
他想起旧排水道口的水汽、青苔、墙面潮印、门板湿絮的味道。
右鞋走过那条路。左鞋也走过。韩沉的门板也走过。
他把双手放在膝盖上,左手压住右手拇指,力道不大,也没有发抖。姿势和昨晚的姿势一样。裴无声朝他这边看了一眼,然后移开了目光,没有记录。
草盘旁边,阿竹的手指还悬在盘沿上方半寸。她没有收手,也没有动,就那么悬着,像在等下一步指令。
门外,门板方向的木料又闷响了一下。
柳素娘的声音从门缝里传过来,比之前更紧。阿桃,你那只手别松……韩沉刚才腰又往下滑了半指。
阿桃没有说话。门板那边只有一声很短的吸气,像是两只手同时用力顶上什么之后发出来的。
总册把日册推给册吏,站起身,朝窗边走了两步。窗外的天光已经亮透了一些,后屋门槛外的影子从墙角缩了半寸。
等外底泥纹记录完,他背对着桌案说,再比对门板湿絮的泥质。
朱由检坐在低凳上,双手不动,右膝不动,右脚不动。
窗外天亮透了。
第182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