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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底裂口被木缝拉开。
血一下涌出来,沿着木缝流成一条细线。
朱由检喉咙里闷出半声,不像话,也不像叫。他的右膝顶不住,身体往前栽。蒋俭离得最近,嘴里骂了一句“烂账”,手却先按住朱由检左臂,把人往鞋匣这边托住。
这一托,朱由检没有倒向右鞋。
也没有倒回门口。
他倒在鞋匣旁边,左脚还穿着左鞋,右脚赤着,血落在两只鞋中间。
后屋里没人立刻说话。
两步走完了。
可这两步没给出一个干净答案。第一步左鞋滑,第二步右脚外甩,又被左腕绳力硬扯回来。朱由检没有追右鞋,却也没有完全避开右鞋。他把“伤膝会偏”“绳力会改步”“赤脚会乱”三件事搅在了一处。
后屋册吏蹲在地上,先看左鞋留下的黑印,再看右脚血线,又看三尺外的右鞋。
押差忍不住道:“他右脚刚才往鞋那边去了。”
朱由检额角全是汗,声音很低。
“右膝伤着,右脚本来就往外甩。前头拓过脚印,你们自己看过。”
这句话把问题又拖回旧脚印。
后屋册吏没有接话。
蒋俭按着朱由检左臂,手掌底下能感觉到朱由检整条胳膊在发抖。他嫌恶似的啧了一声,却没有松手。
“脚烂成这样,还走什么鞋账。”蒋俭看向后屋册吏,“再走,脚印全成血糊。你要认鞋,还是要认血?”
后屋册吏把手伸到左鞋印边,用细竹片挑起一点黑泥。又把竹片移到右脚血线旁,停了一下。
外头前廊忽然传来木头一声闷响。
不是很大,却沉。
门板线那边有人低低吸气。柳素娘的声音从前廊传来,比平时更急:“别再提牌头,垫布刚回,中段还空着。”
韩沉没有说话。
沈砚只吐出一句:“右角还在,中段不行。”
后屋册吏抬头。
总册的声音从门外压进来:“后屋先记鞋。门板那头别乱提。”
这一声让后屋重新安静下来。
朱由检明白,门板那边不是没事。旧血布截回半掌以后,只是勉强托住中段。刚才这边试走,门外跟着动,门板那边也被牵了一下。三路已经隔开,却仍会互相害人。谁这边多挣一寸,另一边就要多吃一分。
后屋册吏把竹片放下。
“记。”他对旁边小吏说,“左鞋能走,右脚无鞋,两步不追右鞋。”
蒋俭刚要松一口气,后屋册吏又补了一句。
“但右脚外甩,血线靠疑鞋一侧。左鞋印里有同路黑泥。不能只记右鞋。”
蒋俭脸色一沉。
朱由检也抬了眼。
后屋册吏把那只左鞋看了很久。左鞋还穿在朱由检脚上,鞋底沾着刚才那道黑印。它原本只是“同脚对照”,用来比右鞋。但两步之后,左鞋也留下了新印。
这只左鞋已经不干净了。
后屋册吏伸出手。
“左鞋脱下。”
门外周皇后的手猛地按紧门框。
朱由检左脚还踩在地上。右脚已经破得不能稳站。如果左鞋也被脱掉,他就只剩两只伤脚踩木板。更要紧的是,左鞋一旦离脚,它也会从对照物变成被单独处理的物证。
蒋俭立刻道:“左鞋是对照。”
后屋册吏说:“对照走过了,就不是旧对照。”
蒋俭嘴角绷紧:“你要把两只鞋都写坏?”
“不是写坏。”后屋册吏看着左鞋底的黑印,“是分写。”
总册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怎么分?”
后屋册吏没有看朱由检,只看鞋。
“右鞋,仍记重底疑鞋。左鞋,另记活脚新印。两鞋都不离案。人也不离案。”
朱由检的左腕还在流血,右脚血线已经流到木缝里。他听得很清楚。
右鞋没有开透。
鞋底硬物没有暴露。
但左鞋被拉进来了。
他刚刚用两步拖住了右鞋,没有让敌方一口认死。代价是左鞋从“对照”变成了新的物证。下一步,敌方不必只盯右鞋,可以用两只鞋一起逼他。
后屋册吏指向朱由检左脚。
“脱左鞋。”
押差弯下腰,一手抓住朱由检左脚踝,一手去抠左鞋后跟。
朱由检没有缩脚。
他只是抬头,看向门口周皇后按着门框的那只手。
周皇后不能进来,也不能说话。她只把那只带血的手慢慢压低,像是在告诉他,站住。
朱由检收回目光,左腕往绳里又送了半寸。
他对蒋俭说:“看着鞋底。别让他们把左右写成一只。”
蒋俭脸上肉跳了一下。
“这还用你教?”
左鞋后跟被押差一点点剥开,湿泥和血把鞋口粘住,脱下来时带起朱由检脚后跟一层皮。朱由检的脚趾在木板上蜷了一下,又硬生生压平。
左鞋离脚。
后屋册吏把左鞋放到右鞋旁边。
两只鞋并排摆在炭火前。
一只开边,重底有声。
一只新脱,鞋底带着刚走出来的黑印。
总册在门外停了片刻,终于开口。
“下一步,不问他认哪只。”
后屋册吏抬头。
总册道:“让认布的进后屋门口看鞋。看他先看左鞋,还是先看右鞋。”
原案那边,王承恩被堵住的声音没有传来。
可朱由检知道,王承恩已经被拖进了下一轮。
第169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