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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口来人不甘心。
“那旧脚印呢?”
总册道:“旧脚印不丢。把鞋带放到草鞋底旁边。”
这句话一落,蒋俭的脸色变了。
半片旧草鞋底在小木盘里。旧鞋带若放到旁边,就等于把两件南边来的旧物放成一组。下一处再看,不一定需要朱由检亲口认,只要看物、看泥、看脚印、看谁先护,就能往下推。
押差把旧鞋带放进小木盘。
鞋带贴着半片旧草鞋底,黑泥蹭到草鞋底外缘。小木盘被蒋俭死死按住,他的指节都白了。
“别碰到鞋匣。”蒋俭冷声道,“鞋匣是鞋匣,旧带是旧带。混了,谁也说不清。”
总册没有反驳,只抬手往东口一指。
“走。”
门板先动。
韩沉的门板被两个押差从廊柱铁环上解下来。门板左角一离开铁环,塌腰牌干绳往前一抻,韩沉整个人在板上轻轻一震。那不是沉下去一点,而是腰侧像被板缝咬住,身体往中间裂缝里折。
柳素娘立刻把旧血布按死。
阿桃双手顶住压木尾端,十根手指一齐弯下去。木边割进她指腹,她咬住牙,没有让坏脚再伸回去。
“慢。”朱由检道。
总册看了他一眼。
朱由检没有解释太多,只说:“门板一散,旧血布就不好认。你要看谁先救谁,也得让人活着走到东口。”
钱九立刻接住:“活账才值钱。死板子抬过去,只剩烂账。”
守口者用木片一点押差。
“门板离地不要高。前端先过。”
两个押差改了手势,不再把门板抬起,只让门板前端贴着木板慢慢挪。门板底下擦过廊下旧木,发出一声很低的刮响。韩沉喉咙里挤出一点气,手指仍抠着板边。指甲下早就有血,这一挪,血被木刺蹭开,拖出短短一道红线。
朱由检被干绳牵着往前。
他的右脚不能踩泥,只能踩东口新铺过来的一截干布。那布比脚掌窄,边上就是潮冷的木板。周皇后扶着他的左肘,几乎半个身子都压在他背后,替他挡住左腕那根干绳往上吊的力。
王承恩也被拖动。
认布牌在他左臂上晃了一下。押差要把他往后拽,王承恩却先看了朱由检右脚一眼。
“脚别踩外边。”王承恩声音低得发哑,“布窄。”
这一句话被东口来人听见了。
东口来人立刻转头。
“他又先看伤膝的脚。”
王承恩闭了闭眼,左臂上的干绳被猛地一提。认布牌撞到他手臂,木牌边缘磕在旧伤附近。他整条左臂都抖了一下。
朱由检没有回头。
他一回头,王承恩这句话就坐实成主仆照应。
他只盯着脚下干布,淡淡道:“他认用途,自然要看布怎么铺。鞋带、草鞋底、干布,都是脚上的用途。”
蒋俭从旁边接了一句:“他说得过去。认用途的人不看脚下布,看什么?”
东口来人没再说话,可王承恩被记住了。
王承恩从“认旧白布的人”,又被东口看成“会先提醒伤膝脚下怎么走的人”。
门板过了廊柱。
朱由检也往东口挪过半步。
东口里面不宽,却比廊下更亮。两边各有一张窄案,案上放着干布、木牌、细竹片,还有一只空木盘。门口右侧挂着几根干绳,绳头都拴着小木签。更里面有脚步声,似乎还有别的牌在等。
一个矮个接牌人把旧鞋带和半片旧草鞋底那只小木盘接过去,放到右侧窄案上。
他没有立刻问朱由检。
他先拿起旧鞋带,把旧鞋带一头贴到半片草鞋底外缘,慢慢比了一下。
“旧带宽,草鞋眼窄。”矮个接牌人道,“硬穿,眼会豁。”
总册问:“能不能是这只草鞋上的?”
矮个接牌人没有直接答。
“像路边捡来的,不像原配的。”他说,“可泥一样。若不是同鞋,也可能同路。”
同路。
这两个字比“同鞋”更麻烦。
同鞋可以争。穷人草鞋旧得相似,鞋带乱配也常见。可同路一旦坐实,就会把旧脚印、湿沟黑泥、朱由检伤膝走法、长平脚包外层的泥全拉到一处。
朱由检抬眼,看向那只小木盘。
“同路,也要分先后。”他说,“鞋带若在旧脚印旁边,不一定是脚印主人掉的。追的人、抬的人、看的人,都能掉。”
东口几个人都看向他。
朱由检继续道:“若要认路,先看泥层。鞋带上哪一层泥在里,哪一层泥在外。外泥新,里泥旧,说明后来沾过。你们若只认黑泥,就会把捡东西的人也认成走路的人。”
他把矛头从“自己是不是旧脚印主人”,拖向“这条旧鞋带后来被谁捡过、谁带过”。
总册眼神微动。
守口者也转头看了一眼东口外。
东口外面有人送这条旧鞋带来。若鞋带后来被人捡过,送物的人、南边旧脚印旁的搜查者、接手的人都有可能沾过泥。朱由检没有否认旧鞋带危险,只把危险分散到别人手上。
矮个接牌人把鞋带翻过来,果然在断头处看见一点新蹭的黄泥。
他抬头道:“这头断处有新蹭泥。”
东口来人脸色难看。
“东西一路传来,蹭些泥也有。”
朱由检道:“所以不能让我认死。”
总册沉默片刻。
东口的光落在他袖口上,看不见他的脸,只看见他两根手指轻轻点了点窄案边缘。
“记。”总册道,“旧鞋带可并旧路,不可单定旧鞋。伤膝的暂不认死。”
朱由检胸口松了一线。
可这口气还没落下,总册又开口。
“既然旧鞋带不能单定鞋,就让鞋、带、草鞋底、脚,一起过东口。下一处不问他认不认,直接看他怎么走。”
朱由检的右脚在干布上轻轻一颤。
总册转向守口者。
“把中案带鞋链往前提一段。认布牌跟后。塌腰牌不要离远。女娃脚绳仍随中间。到东口里面,铺两条干布。”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朱由检赤着的右脚上。
“让伤膝的,一脚踩自己的血布,一脚踩旧鞋带旁的干布。看哪边先偏。”
第157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