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廊柱三样(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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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脚下那半片草鞋底也湿透了。”蒋俭说,“再站一会儿,血水混进泥里,旧印新印都乱。”

守口者冷声道:“那就拿开。”

一个押差弯腰,要抽朱由检脚下的半片旧草鞋底。

周皇后手指一紧。

长平那边,翠微也跟着抬了一下长平的伤脚。顾守义双手夹紧脚绳,沈烈脖颈上的狗绳被绷得更深。

总册立刻看见几处同时动。

他要的就是这个。

朱由检抢在押差碰到草鞋底前开口:“拿开可以。先铺干布。赤脚一落新泥,就不是旧印,是你们自己踩出来的新印。”

押差的手停在半空。

正册吏转头看总册。

总册盯着朱由检脚边。那半片旧草鞋底薄得只剩一层草筋,边缘已经被血染暗。若直接抽走,朱由检右脚会踩到廊下湿泥。新血、新泥、新脚印都会混在一起。

总册不怕他疼。

总册怕账乱。

“铺布。”总册说。

押差取来一块窄干布,铺在半片草鞋底旁边。另一个押差用木片压住朱由检脚背,逼他把右脚从半片草鞋底上挪到干布上。

这一步很短。

只有半尺。

朱由检却像把整条右腿从肉里拔出来。右膝里的裂木顶着骨缝,右脚底离开草鞋底的瞬间,脚心被草筋倒刺勾开,一线血被拉出来,落在干布边缘。

他没有吸气太重。

因为中案胸前补布还被竹片压着。气一重,补布下那层更暗旧布会鼓起来。

周皇后从后面扶住他左肘,手背的血蹭到他衣袖。她没有看他的脚,只低声说:“站住。”

朱由检站住了。

押差把那半片旧草鞋底夹起,放进一只小木盘里。草鞋底一离地,总册就让人把它摆到浅木匣旁边。这样一来,右鞋、半片旧草鞋底、朱由检赤脚和胸前补布,全在廊下中间一条线上。

总册不再只看鞋,也不只看布。

他把能认朱由检的几样东西,全摆到了朱由检身边。

门板在左,王承恩在柱右,长平和脚绳在右前方。朱由检被夹在中间,哪边一动,都有人会先去护。

外棚外头响起脚步声。

廊下之外,有押差把另一张木架拖过来。木架腿擦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有人在外头低声催:“东口空出来了。先接一块牌,还是三块一道?”

这声音不高,却让廊下所有人都听见了。

总册没有回头。

他只看着廊下这几个人。

“分开问,看不清。”总册说,“三样一道走。”

守口者问:“往哪边?”

总册木签点向外棚东口。

“塌腰牌在前。认布牌在后。伤膝带鞋跟中间。女娃脚绳不换,先随中间走。谁先救谁,路上看。”

王承恩的脸色变了。

韩沉门板在最前。若门板一颠,柳素娘和阿桃必定要扑。王承恩在后。若王承恩被拖慢,就会和朱由检拉开。朱由检在中间,右鞋、半片草鞋底和胸前补布都跟着他。长平脚绳还随中间走,但只要东口转弯,顾守义、翠微、沈烈就会被迫跟着朱由检这一线,不一定还能顾得上韩沉门板。

这一排法,比在廊下看更狠。

它要让他们在路上自己露出主次。

朱由检低头看着干布上的血点。

那血点很小,正在慢慢洇开。

他知道自己该选了。

韩沉门板在前,是最容易散的一段。王承恩在后,是最容易被单独拉开的一个。长平脚在右前方,是绝不能落地的命门。右鞋和半片草鞋底在中间,是最不能离人的东西。

全都护住,已经不可能。

朱由检抬眼,看向总册手里的木签。

“门板走得慢。”他说,“伤膝的走不快。你们要看谁先救谁,就别让前后差太远。差远了,人只能顾脚下,不是顾人。”

总册问:“那你要怎么走?”

朱由检道:“塌腰牌先出廊柱三步。伤膝带鞋跟上。认布牌别拖到最后,押在我左后。女娃脚绳随我右前。你要看,就看这四处一起动。分远了,看不出谁先护谁,只能看见谁先摔。”

这不是求情。

这是把总册想看的东西说得更清楚。

总册眯了一下眼。

钱九在门槛外立刻接话:“官爷,摔了就不好看。活账要看活人怎么护,死摔一地,那就全是烂账。”

蒋俭也看着浅木匣,说:“鞋不能颠。匣子跟中间走。东口地不平,若先把鞋颠散,别算我的。”

总册沉默片刻,终于点了一下木签。

“按他说的走。”

押差立刻重排。

韩沉的门板先被推离廊柱。门板头的塌腰牌绳没有解,只改成由一个押差提着,另一个押差抬门板尾。柳素娘跟在门板左侧,一只手按旧血布,一只手压木尾。阿桃跪着往前挪,双手仍托着压木,不让压木尾端跳出。

朱由检被押在门板后三步远。蒋俭抱着鞋匣和装半片旧草鞋底的小盘,贴着朱由检左前方。周皇后仍在朱由检身后托住左肘。

王承恩被押到朱由检左后方,不再远吊到最后,但认布牌干绳仍牵在押差手里。

长平在朱由检右前方。翠微托脚,顾守义护脚绳,沈烈压狗绳和脚绳交会处。

这一次,几条命终于被摆成了一条能走的队形。

也被摆成了一条更容易被人看清的队形。

总册站在廊下,看着他们被押向外棚东口。

东口外有风吹进来,带着干土和人声。外面不止一处棚,也不止一张案。有人在更外头喊:“东口接牌。塌腰、认布、伤膝带鞋,一道到齐。”

朱由检右脚踩在干布上,被押差逼着往前挪第一步。

干布离开地面时,血从脚心重新渗出来。

他没有看韩沉,也没有看王承恩。

他只低声说了一句:“先看路。”

这句话是说给所有人听的。

可下一息,外棚东口有人把一只新木盘放到地上。

盘里放的不是布,也不是鞋。

是一截被泥泡黑的旧鞋带。

那人抬头,对总册道:“东口刚送来的。说是南边旧脚印旁边捡的。先让伤膝的认这个。”

第156章完